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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雨夜无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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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是突然变大的。

夏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听见雨水砸在梧桐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黄昏的光被雨幕揉碎,变成一片模糊的金灰色。教室里的数学课还在继续,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长长的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尖锐而短暂。

“求和符号,∑,读音siga,表示对一系列数求和……”

夏晚的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求和。她默默重复这个词。数学里有很多美好的词汇,求和就是其中一个。把零散的部分聚拢,把分离的东西合并,得到一个完整的结果。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下围棋,说下棋就像人生,每一步都在求和。那时候父母还在一起,周末的午后总有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棋盘上黑白分明。

“解题之前要先审题,”父亲把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中央,“看清题目问的是什么,再决定怎么走。”

母亲从厨房端来切好的水果,笑着嗔怪:“她才七岁,你别讲这么深。”

“七岁怎么了?我七岁的时候已经在看《数学分析》了。”父亲抬起头,眼睛弯起来,“我们晚晚将来要当数学家的。”

那盘棋最后是父亲赢了,但他让了她三子。夏晚记得自己不高兴地撅着嘴,母亲蹲下来,把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下每一步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赢啊。”

母亲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傻瓜,人生不是只有赢这一种答案的。”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夏晚回过神。黑板上已经换了一道题,关于数列的极限。老师在讲台上说:“这道题是无解的,因为它不收敛。有些数列就是这样,无论你算多久,它都不会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

无解。

夏晚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像两个小小的黑洞,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高三这一年,她第一次知道“无解”原来可以这么具体。父母离婚的消息是在开学前一天告诉她的,母亲收拾行李的时候,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曾经蹲下来喂她吃苹果的女人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进行李箱。

“晚晚,”母亲没有回头,“妈妈要走了。”

“去哪里?”

“去另一个城市。有个叔叔在那边等妈妈。”

夏晚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想起数学课上老师讲过的无解方程,无论代入什么数,等式两边永远不相等。原来人和人之间也可以是无解的,无论怎么努力,有些关系就是永远不能两边相等。

母亲走的那天在下雨,和今天一样。夏晚没去送,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数学题,一道接一道,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盖过了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父亲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推门出来,看见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

“晚晚,”父亲的声音哑了,“爸爸对不起你。”

她摇摇头,拿起书包:“我去上学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疯狂地做题。数学是唯一不会骗人的东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解就是有解,无解就是无解。它不跟你讲感情,不讲“对不起”,不讲“妈妈要去另一个城市”。它的世界里只有纯粹的逻辑,一条路走不通就换另一条,总有方法可以证明或证伪。不像人心,明明昨天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今天就隔着几千公里。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

夏晚撑着伞走出校门,看见对面奶茶店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穿过雨雾,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明亮。以前她和同桌叶棠经常一起去那里,点两杯珍珠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叶棠数学不好,总缠着她讲题,讲着讲着就聊到别的事情上去,比如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男生,比如新出的电影,比如毕业后要去哪里上大学。

“我要去北京,”叶棠咬着吸管,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新闻,以后当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很危险的。”

“危险才酷啊。”叶棠凑过来,用胳膊肘碰碰她,“你呢?你肯定去学数学吧?你爸爸不是说你是数学天才吗?”

夏晚笑了笑没说话。天才。她想起父亲说这个词时的表情,骄傲的,笃定的,好像她的未来是一条笔直的射线,从原点出发,无限延伸,方向明确。但射线的起点是固定的,从父母分开那天起,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线段,两端都在无限后退,而她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奶茶店的门铃响了一声,夏晚走进去。柜台后面是个不认识的店员,年轻男孩,耳朵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喝什么。

“珍珠奶茶,少糖。”

“好,稍等。”

夏晚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她用指尖划了一下,外面模糊的街景露出一角。行人匆匆走过,伞面在雨帘里开出一朵朵移动的花。她想起叶棠上学期期末说的话。

“夏晚,我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做题的时候会笑,”叶棠歪着头看她,“现在你做题的时候像在跟谁打架。”

她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跟叶棠解释,数学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乐趣了。它变成了某种武器,某种盾牌,某种让她觉得自己还能掌控什么东西的幻觉。每次解出一道难题,她会获得短暂的平静,仿佛世界重新变得可以理解。但那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很快新的难题就会出现,新的无解会像影子一样跟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夏晚低头看,是父亲的短信:“晚晚,今晚加班,你自己吃饭。钱在抽屉里。”

她打了“好”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回。父亲最近总是加班,她知道为什么。那个家太大了,两个人住着太空,空得能听见回声。父亲宁愿待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永远算不完的报表,至少工作有答案,报表加完就是加完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奶茶端上来了。夏晚插上吸管,温热的液体流进喉咙,甜得有点发苦。她忽然想起母亲以前也做奶茶,用红茶和牛奶自己调,不像店里这么甜,但是很香。母亲走以后她再没喝过那种味道。

雨声小了。夏晚慢慢喝完奶茶,起身离开。推门的时候那个戴耳钉的男孩说:“外面还在下雨,你有伞吗?”

她举了举手里的伞:“有。”

“那就好,”男孩笑了笑,“路上小心。”

夏晚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里。路灯亮了,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映出她单薄的影子。她走得很慢,雨滴打在伞面上,嗒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节拍。路上经过一家琴行,橱窗里摆着一架黑色的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停下来看了几秒,想起母亲以前每个周末送她去学琴,坐在教室后面的椅子上,一边织毛衣一边听她弹。

“晚晚手真巧,”老师总这么说,“有天赋。”

有天赋。她忽然觉得这个词很荒谬。天赋是什么?是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不用努力就属于你的东西。但母亲走了,父亲变了,她自己困在数学题里出不来,这些都不是天赋能解决的。天赋解决不了无解,天才也算不出人心的极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叶棠。

“晚晚!你猜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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