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声音标本(1/2)
“曾少,你有没有我的语音?”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陆薏从咖啡杯沿抬起眼睛,看见屏幕上弹出的消息,线条分明的手指悬在杯柄上方停了片刻。
“有,咋了呀。”
她打下这三个字时,窗外正好有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翅尖划开的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灰尘,阳光斜切进来,那些微粒像慢镜头下的雪。五月的北京,杨絮还没散尽,一团一团地滚过斑马线,粘在路人的裤脚和裙摆上。
“我最近声音哑了。”对方发来下一句,“想听我自己的声音。”
陆薏放下手机,咖啡已经凉了。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录音室的监听耳机里传来的呼吸声。彼时她才刚进公司不久,被临时抓去当曾屿的配音导演。曾屿那时还小,十六岁还是十七岁,在录音棚里坐不住,脚悬在转椅边缘晃来晃去,像一枚不安分的钟摆。
“陆导,”他那时这样叫她,声音还没完全褪去少年的清亮,尾音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这句台词我不太懂。”
她记得自己隔着玻璃比了个手势,用铅笔在台本上画了个圈。“想象你喜欢的女孩要走了,你追到月台,火车已经开了。”
曾屿对着话筒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再抬起来时,声音里突然灌满了湿漉漉的沉重。那句台词一次过。后来那个片段剪进成片,弹幕里铺天盖地都是“耳朵怀孕了”“曾少主杀我”。
那时候谁会想到三年后他会变成这样。手机屏幕又亮了。
“要几秒滴。”
“曾少主。”
“五六秒。”
陆薏盯着那个“曾少主”的称呼,嘴角动了动。这个称呼从三年前他第一部主役广播剧上线时就开始跟着他了,粉丝这样叫,制作人这样叫,连公司前台的小姑娘递快递时都红着脸说“曾少主您的包裹”。但他自己从不在私下里用这个称呼叫她,从前他说“陆导”,后来熟悉了,便直呼其名。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是两个月前,曾屿发来一条三秒的语音,问她某句台词的情绪处理。她回了一段文字,他没再说什么。再往前,去年冬天,他在凌晨两点发来一句“睡了吗”,她第二天早上才看见,回了句“刚醒,怎么了”,那边再没有动静。
陆薏点开语音库。三年来上百条录音散落在不同的文件夹里,有工作对接的,有闲聊的,有他半夜发神经哼了一段调子问她好不好听的。她想了想,输入“嫁给我吧”四个字,按下语音键,对着话筒轻声说了出来。
录音棚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来。那是一个通宵,录一部古风广播剧的大结局,曾屿的角色死在心爱之人怀里。最后一句台词是“来生换我寻你”,但他试了十几遍都不对,不是太用力就是太轻飘。凌晨四点的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录音师趴在调音台上打瞌睡,头顶的灯管嗡嗡响。陆薏走进录音间,蹲在他椅子旁边。
“别想着来生,”她说,“就当是现在,你只剩最后一口气,看见她哭了,你想让她别哭。”
曾屿看着她,眼睛里有熬夜的红血丝,也有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那种亮。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字句:“别哭……”
那个“别”字破了音,像被揉皱的纸又强行展开,边缘毛糙却真实。陆薏在那瞬间想起初中时养过的一只鹦鹉,养了三年只会说一句“你好”,后来有一天毫无征兆地死了,她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之后的每一个春天,路过那棵树时都觉得听见了鸟叫。
“过了。”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就是这种。”
那条录音至今还在她的收藏夹里。曾屿后来又录了一版音质完美的,但最终成片用的还是凌晨四点的那一条。弹幕里有人说“少主这里是不是哭了”“破音也封神”,只有她知道那不是哭,是困到极致的疲惫,是人声彻底卸下防备后的赤裸。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消息。陆薏点开,耳朵贴上去。
“嫁给我吧。”
四个字,五六秒。声音确实是哑了,像砂纸蹭过丝绸,某些音节底下藏着细碎的毛刺。但语调还是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把一句陈述句拖成了问号,仿佛说出口的瞬间自己也不太确定。
陆薏把手机扣在桌上。咖啡杯旁边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她盯着铅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窗外的鸽子早已散尽,杨絮还在飘。
她第一次听见曾屿的声音是在三年前的试音现场。那是一个下午,公司会议室改成的临时录音间里,十几个年轻男孩轮流进去念同一段台词。陆薏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十几个编号的简历照片,耳朵里塞着监听耳机。前面几个要么太端要么太油,有一个甚至紧张到念错了自己的名字。她几乎要失去耐心时,耳机里传来第十一号的声音。
“我走了很远的路。”
一句话,轻得像叹气,却让陆薏放下了手里的笔。她抬起头,隔着隔音玻璃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耳机带歪了也没察觉,眼睛盯着面前的话筒,像盯着一口深井。
“才能来到你面前。”
他停了一下,呼吸声被收音器捕捉,清晰地从耳机里灌进来。然后他笑了一下,声音里忽然有了温度:“你愿意等我这么久,真是辛苦了。”
陆薏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冲进录音间,把里面的男孩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两步,后腰撞在谱架上一阵乱响。
“别紧张,”她按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你叫什么?”
“曾、曾屿。”
“曾屿,”她重复了一遍,望着他惶惑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声音很好听?”
他眨了眨眼,耳尖慢慢红了。那个下午的阳光也是这样的,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谢谢”,声音又变回了变声期男生的干涩腼腆。
但陆薏记得那双眼睛。后来她才知道曾屿是单亲家庭,母亲常年在外地打工,他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十六岁就来试音,是因为想赚钱给外婆换副好一点的假牙。那些简历表上不会写的东西,都是后来慢慢聊出来的。有一次录到深夜收工,他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啃饭团,忽然说:“陆导,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外婆每天晚上都给我念故事。”
“念什么?”
“什么都念,报纸、说明书、路边捡的传单。她不识字,就自己编。”他咬着饭团的嘴角沾了一粒米,“我后来发现,有些故事她每次讲的都不一样,但开头永远是‘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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