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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1章 我在此处爱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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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此处爱你。在黑暗的松林里,风解脱了自己。月亮像磷光在漂浮的水面上发光。白昼,日复一日,彼此追逐。

婚期定在九月十七,立秋后的第十天。

母亲说,那是个好日子,不冷不热,桂花该开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去年秋天订婚后,你父亲查出了胰腺癌,三期。

我点点头,把新的婚纱照从盒子里取出来,立在床头柜上。照片里,我穿一件改良的月白旗袍,你站在我身后,右手搭在我肩上。摄影师说,笑一笑,你们俩都太严肃了。我们笑了,嘴角的弧度像用量角器量过。咔嚓。

“这张好。”母亲把照片扶正了一点,“像正经夫妻。”

像。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你父亲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在你们老家的院子里。我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门槛挂了一下,差点摔倒。你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说:“小心。”

你父亲在藤椅上抽烟,眯着眼看我,从头到脚,然后再看一遍。我站直了身子,冲他笑。他什么都没说,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正是花期,红得像要烧起来。

后来你告诉我,你父亲说我“太瘦了,可能不好生养”。你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把手里的烟按灭在阳台栏杆上。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我说:“那分手算了。”你说:“别闹。”

“别闹”是你的口头禅。我摔碎杯子的时候你说别闹,我把你的衬衫剪成抹布的时候你说别闹,我在深夜的街头蹲下来哭的时候你还是说别闹。你的手那么大,握住我的手腕,像握一只不听话的猫。

九月五号,我在整理要带去新房的东西。

你坐在沙发上组装一个书架,宜家的那种,需要六颗螺丝钉。你已经装了拆拆了装三次。电视开着,重播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局部有雨。

“你要带那本聂鲁达吗?”你从一堆零件里抬起头。

“哪本?”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大学时候你总是念。”

我愣了一下。那本书我很久没见过了。可能在大三搬宿舍的时候就丢了,也可能在我妈家的书柜最上层,和我的高中课本挤在一起。我记不清了。

“不带了。”我说。

你哦了一声,继续拧螺丝。你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握着那么小的螺丝刀显得有些滑稽。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在学院的活动室修一张坏了的椅子,满手的木屑。我推门进去问路,你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灰。我说,你是木工系的吗?你笑了,说,中文系。

那天我们聊了四个小时,从聂鲁达到布罗茨基,从黄昏到星星出来。你说你喜欢聂鲁达的那句“我在此处爱你”。我问为什么,你说因为“此处”是一个不确定的地方,可以是任何地方。就像爱。

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你在我租的房子的楼下等了三个小时,那年冬天,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你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一枝梅花——你从学校的梅树上折的。我说,你有病啊。你说,嗯。

“嫁给我吧。”

“你拿一枝梅花求婚?”

“下次换玫瑰。”

“没有下次了。”

我抢过那枝梅,上了楼。你在楼下又站了一个小时,才走。那枝梅插在矿泉水瓶里,开了十七天。

九月初的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了。淡淡的,要很用力才能闻到,像快要失传的秘密。

我不知道该把什么东西搬到新房。三年的同居生活已经把我们的东西搅得面目全非。你的剃须刀在我的化妆包里,我的发绳在你的外套口袋里。你习惯用左手拿杯子,我习惯把书看完后随手扣在茶几上。你睡觉的时候会打很轻的呼噜,像一只疲倦的猫。我失眠的夜里,就数你的呼吸。

我们的猫——确切地说,是我的猫,是在路边捡的,黑白花的,缺了半只耳朵。你一开始说烦,说猫毛过敏,说它半夜总挠卧室门。后来某天我发现你蹲在阳台上,用三文鱼边角料喂它,嘴里还念叨:“别告诉你妈。”

猫死了,去年冬天。我们把它埋在小区花园的银杏树下。你挖的坑,四十公分深,你说这样不会被野狗刨出来。我蹲在旁边,看着你的脊背弯成一张弓,铁锹一下一下插进土里。月光很亮,你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说,要不要念首诗给它。你没说话,把最后一捧土盖上,拍实了。

那天夜里你抱着我,很紧。你的呼吸在我的颈窝里,又湿又热。你说:“我们要个孩子吧。”我翻了个身,说:“别闹。”

别闹。

现在我们要结婚了。请柬上印着烫金的喜字,我母亲一个个打电话通知亲戚。你母亲在微信群里发老家的习俗清单:接亲要八辆车,新娘要撑红伞,跨火盆,踩瓦片。我一一记下,在备忘录里排好顺序。你父亲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可能撑不到婚礼。你开始抽烟,一天一包,在阳台上,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你。你的背很宽,我抱不住,只能把脸贴在你的肩胛骨之间。你身上有烟草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要不,”我说,“把婚礼提前。”

你没说话,弹了弹烟灰。远处有火车经过,鸣笛声拖得很长,像在叹气。

“不用。”你说,“我爸说,照原计划。”

“他——”

“他说他没事。”你把烟掐灭,转过身来。你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你在笑。你总是笑,“他说他想看桂花。”

凌晨两点,我醒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客厅的灯亮着,我光着脚走出去。你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我看不清是什么。

“睡不着?”

“嗯。”你把书合上,“来。”

我走过去,坐在你身边。沙发上还有一个凹下去的坑,是你常年坐的位置。我把自己塞进那个坑里,你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来。你的掌心那么热,贴着我的肩头。

“你还记得,”你开口,声音很轻,“我们第一次去海边吗?”

我闭上眼。记得。

大二的暑假,你说要看海。我们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你拉着我的手往海边跑,沙子灌进鞋里,我们干脆脱了鞋。海水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交界的地方有一线白光。

“海可枯石可烂,”你忽然大声喊,声音被海风吹散,“天可崩地可裂——”

“你神经病啊!”我笑着推你。

“我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你唱完,回头看我。风把你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你的眼睛却很亮,像渔火。

那是我见过的最丑的日出。云太厚了,太阳始终没露脸,只在云层后面洇出一团暖黄。但你说那是最好的日出。你这么说的时候,我正靠在你肩膀上打瞌睡,你的外套盖在我身上,全是海风腥咸的味道。

“其实,”你忽然说,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要娶你。”

“嗯。”

“你相信吗?海真的会枯。”

我睁开眼,看着你。你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我爸的化验单,”你说,“病灶在扩大。医生说到最后会很痛,骨转移的痛,没人扛得住。”

我没说话,把你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你的指腹有茧,是长期握笔写字磨出来的。我说:“那我们结婚吧,提前。”

“你说过了。”

“这次不是问他。是问你。”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低鸣声,钟表的秒针声,你的呼吸声。窗外有人在放歌,很远,听不清唱什么,调子拖着,软软的,像是邓丽君。

你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你的睫毛扫在我的眼皮上,一下,两下。

“好。”你说。

九月十号,教师节。我们在民政局登记。

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穿情侣装的年轻人,女孩一直在自拍,男孩不耐烦地帮她按快门。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妻,脸色很差,手里的材料袋上印着“离婚登记”的字样。我们站在中间,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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