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沉溺物(2/2)
那个买“空山新雨”的人到底是谁?陈老板说“点名要您的青花”,这在小镇并不常见。她的作品主要通过几家固定的合作商流通,客人大多不懂瓷,只当是工艺精良的茶具买去送人,真正能从釉色和笔意里读出东西的人凤毛麟角。而“空山新雨”那套茶碗,是她去年秋天闭门一个月的心血之作,七只碗,每只画不同的雨中山景,从初雨到雨歇,像一个完整的黄昏。烧成之后她自己看了很久,觉得那大概是自己近几年来最好的东西。但好在哪里,她也说不清,只是觉得画的时候心里很静,静到能听见雨落在不同叶子上的声音。
她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只歪了口的坯上。它孤零零地立在角落的木板上,像被遗忘的孩子。她走过去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决定不把它揉掉。留着它吧。歪了口的杯子,也有歪了口的用处。
正午的阳光烈起来,工作室里的温度升高,她脱下围裙上楼做饭。路过客厅时,她看见外婆的照片挂在墙上,黑白影像里的女人微微笑着,眼神沉静而辽远,像是看穿了时间。照片下方是外婆手抄的一句诗,用极细的毛笔写在洒金笺上:“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厨房走。
下午的工作是试釉。她最近在琢磨一种新的釉料配方,在传统的灰釉里加入了少量本地一种矿石的粉末,烧出来或许会出现类似古玉的温润质感。她把配方记在本子上,一样样称量、研磨、过筛,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化学实验。这间工作室里的一切都有精确的比例和步骤:揉泥的水分含量、拉坯的转速、晾干的湿度、画坯时钴料与水的配比、施釉的厚度、烧窑的升温曲线。二十三年来,她用身体记住了这些数字,它们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和外面那个越来越快、越来越吵的世界隔开。
陈老板又打电话来,这次她没接。
傍晚她去镇上买菜,经过老街的时候,看见隔壁开书画铺子的老周坐在门口下棋,对手是个陌生年轻人。老周看见她,招手:“苏老师,来杀一盘?”
她笑着摇头。老周又说:“你上个月的青花小瓶卖得很好,有个客人从南京专程来买的,说是摆在书房里,每天看一眼,心里就静了。”
她愣了一下。这样的事偶尔会发生,有人穿过半个中国来找她的瓷,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包起来带走。她很少见到那些人,但偶尔听老周或陈老板转述一两句,心里会浮起微茫的暖意——原来她手底下的山和水,真的能抵达某个陌生人的日常,成为他们“呆在”其中的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破碎的影子。她推开院门,听见工作室里石英钟的滴答声,还有远处铁道传来的汽笛。小镇的夜晚很早就睡了,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她这间工作室的灯还亮着,透过高窗映在院子里那棵老梧桐上,把叶片照得半透明,像一树薄薄的青瓷。
她回到工作台前,继续画那些杯子。
那个“四时”系列,她决定接了。二十四只杯子,春山用淡雅的石绿调青花,夏荷用浓郁到近乎墨色的钴蓝,秋菊则要勾勒出花瓣边缘的枯笔效果,冬梅最复杂,她打算尝试在冰裂纹釉上画梅,让裂纹成为枝干的天然肌理。这个系列够她画整整一个秋天。
但决定接单之后,她没有立刻动笔。她从架子上取下那只歪了口的小坯,放在转盘上,慢慢旋着看。歪了又怎样呢?她想。世间万物各有各的歪法,圆满是一种美,残缺也是。她拿起笔,在杯身上画了一枝斜逸的梅。枝干自歪口处生发,弯曲的弧度和杯口的歪斜恰好呼应,仿佛那歪斜是早就设计好的,为的是让这枝梅有更恣意的生长空间。
画完她退后看,忽然笑了。二十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件“废品”上找到意外的欢喜。她把杯子小心地放进匣钵,决定明天单独烧它。
夜里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周敏的个展、那个神秘的买家、“四时”系列、外婆的照片、歪口的杯子……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交替浮现。她侧过身,看见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银白,像一枚修长的青花叶。
她想起十九岁那年决定留下时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她坐在外婆的工作室里,对着满架子的瓷瓶瓷碗,问自己:你真的甘心吗?一辈子守在这个小镇,和泥巴打交道,没有城市的热闹,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没有爱情也没有家庭——你真的甘心吗?
那时候外婆已经走了三年。她独自面对着空荡荡的老宅,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而稳,像拉坯机上旋转的泥柱。她忽然明白了外婆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沉溺,不一定是躲进什么里,而是让什么从手里长出来,长成你的一部分,长到你再也不需要通过别的东西来证明自己存在。
她把脸埋进枕头,枕芯里有晒干的桂花,是去年秋天她自己在院子里采的。香气很淡,几乎散了,但只要用力嗅,还能嗅到那一季阳光的味道。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第一件事是开窑,检查昨天那批山水杯的烧成情况。窑门打开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她戴着厚手套一只只取出,釉色莹润,青花发色沉稳,山水在高温下和胎体融为一体,像从瓷胎内部生长出来的风景。十二只都很好,完美到她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然后她取出那只歪口的匣钵。
打开来,梅枝在杯身上蜿蜒着,青花色在歪斜的弧面上流动,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生机。她拿着它走到阳光下,光线穿过杯壁,梅枝的影子落在掌心,细细的,微微颤着,仿佛风一吹就要散。
她把它放回架上,和最完美的那些作品放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苏澄老师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年纪听起来不大,“我是顾衍之,从陈老板那里要到了您的电话。实在冒昧,但我很想跟您当面聊聊——关于您的‘空山新雨’。我收藏了它,每天用其中一只喝茶,觉得好像每天都有一场雨落进杯子里。”
她握着手机,站在满架青花瓷中间,忽然觉得阳光从高窗涌进来,把整个工作室照得通明透亮。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无数细小的瓷釉分子悬浮于空中。
“您还在吗?”对方问。
“在。”她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上。梧桐叶开始泛黄了,初秋的风正一片片吹过来,簌簌的,像极轻的笔触落在素白的胎上。“我在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间呆了二十三年的屋子里回荡,和石英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和远处隐约的汽笛声混在一起,和手边那些沉默的、温润的、承载了无数个日夜的瓷器们混在一起。院门外的老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很快又消失在秋日明亮而寂静的空气里。
“顾先生,”她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架上那只歪口的瓷杯,梅枝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温柔的山脊,“您哪天方便来一趟?我们当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