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偏右的心(2/2)
有学生问:“老师,您觉得学医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季清想了一会儿:“学会接受不确定性。人体看起来是精确的、标准的,但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比如心脏的位置,教科书上说偏左,但我见过极少数人的心脏偏右,没有任何病理原因,就是偏右。”
她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那才是他们真实的位置。”
陈暮坐在教室后排,心跳得很快。
下课后,他等在走廊里。学生们陆续走光了,季清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抱着教案。看见他,她停了一下。
“季老师,”陈暮说,“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那个偏右的心脏,”他说,“是因为被拥抱过吗?”
季清看着他,走廊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
“那篇便签纸上的话,”她慢慢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陈暮说,“感觉没法解剖。”
“那这个问题的答案,”季清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距离,“也没法解剖。”
她笑了一下:“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心脏偏右的人,确实存在。可能他们的心脏一开始就是偏右的,也可能是后来慢慢移过去的。没有人能确定。”
“那你的呢?”陈暮问。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但季清没有回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的位置,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她说,“我告诉过你,每次从冷库出来,我的心脏都跳得特别清晰。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时间点,那个时刻,我会清晰地意识到它在跳。它在左边跳,但我想象它在右边跳。”
陈暮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他怀疑季清也能听见。
“为什么是右边?”他问。
“因为右边离别人更近。”季清说,“拥抱的时候,如果两个人的心脏都在左边,那就隔着两具身体的距离。但如果有一颗心偏右,那它就离对方的心更近一点。”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理解。
陈暮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移动。像板块漂移,像潮汐涨落,像某种比解剖学更古老的力量在牵引它,让它从标准的、教科书的位置,一点点向右偏移。
“你的那颗心,”季清说,“还在左边吗?”
陈暮张开手臂,没有回答。但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停在那里,像一个问号。
季清没有犹豫。她也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张开手臂,轻轻地、完整地抱住了他。
那是陈暮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胸腔,隔着毛衣和衬衫,隔着皮肤和肋骨,那心跳传过来,清晰而稳定。一下,两下,三下。
他觉得自己右胸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成。一颗新的心脏,比原来的小,比原来的轻,但它确实存在,正在跳动。
“感觉到了吗?”季清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几乎像叹息。
陈暮点点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偏离原来的位置,向右移动了那么一点点。不多,但足够让两颗心之间的距离缩短。
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他们分开的时候,季清的眼眶有些红,但表情是平静的。她退后一步,像往常那样用手按了一下左胸的位置。
“现在,”她说,“它在右边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陈暮站在走廊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左侧传来,又在右侧响起回音。像两个人在不同的位置同时敲鼓。
后来陈暮去了另一座城市的医院工作。季清留在原来的学校继续教书。他们没有刻意联系,也没有刻意断联。偶尔朋友圈里点个赞,偶尔节日发条问候,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河,知道彼此存在,但不再交汇。
但陈暮始终留着那个笔记本。第一页是解剖课的笔记,“心脏位于正中偏左”那一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拥抱让人拥有偏右的心。”
十年后的秋天,陈暮回母校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议间隙,他习惯性地走到图书馆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还是那个角度,桌椅换过了,但布局没变。
他坐下来,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不是原来那本,那本太旧了,早就不用了。但他在新本子的第一页,又画了两颗心。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陈暮抬起头。
季清还是扎着低马尾,但鬓角有了几根白发。她看起来没怎么变,只是眼神更沉了一些,像一口深井。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奈特人体解剖学图谱》,是一本诗集。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灌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季清的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更旧了,颜色褪成淡粉,但还在。
“你回来了。”季清说。
“嗯。”
“还画那些心吗?”
陈暮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画。在新本子上画。”
季清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怀念,又像是放下。
“你还记得那个理论吗?”她问。
“什么理论?”
“心脏位于正中偏左。”季清说,“但拥抱让人拥有偏右的心。”
陈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的两颗心。左边那颗工工整整,右边那颗歪歪斜斜。十年了,它们还站在那里,像两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他抬起头,看着季清的眼睛。
“我的心脏,”他说,“至今仍为你偏右。”
季清没有回答。但她低下头,翻开诗集,在某一页的边缘写了一行字,然后推过来。
陈暮看见上面写着:“有些偏移是不可逆的。比如板块漂移,比如潮汐,比如被一个人用力地拥抱过之后,心脏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是。”
阳光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窗外的银杏叶正在变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旋着落到窗台上。图书馆里很安静,有翻书声,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暮把那页纸撕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旁边就是那两颗心,左边一颗,右边一颗,像并排站着的两个人。
他合上本子,没有再说别的。
季清也收回了书,站起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她转过身,像十年前那样张开手臂。
“还愿意再确认一次吗?”她问。
陈暮站起来。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和她之间,像一道金色的桥梁。
他走过去,停在她面前。然后他抱住她,像抱住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两颗心隔着两层胸腔相对,一颗偏左,一颗偏右。
它们都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