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偏右的心(1/2)
医学生物课上,老师说人的心脏位于胸腔正中偏左。
他在笔记上写下:拥抱让人拥有偏右的心。
多年后重逢,她问:“你还记得那个理论吗?”
他回答:“我的心脏,至今仍为你偏右。”
解剖课的第三周,陈暮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些不对劲。
具体来说,是当季清站在讲台上,用粉笔画出心脏的四个腔室时,他左胸下方会有一种奇异的温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缓缓搏动。季清说:“人的心脏位于胸腔正中偏左约三分之二处,心尖指向左前下方。”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偏左”两个字,粉笔灰在午后阳光里飘散,陈暮忽然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不是教科书上那种标准的心形,而是更像真实心脏的形态——歪斜的,不对称的,微微向左偏移。
他在这颗心的右边,又画了另一颗。
更小的,更轻的,像是影子。
“陈暮。”季清的声音突然近了些,“你在画什么?”
他抬起头。季清正俯身看他桌上的笔记本,几缕碎发垂下来,带着淡淡的护手霜气味,是某种说不清的植物香。她的目光落在那两颗心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继续讲课,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的课后,陈暮在本子最下方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拥抱让人拥有偏右的心。
他没有解释。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在那一瞬间,某种直觉告诉他,如果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用力地、完整地拥抱过,那么心脏的位置就会被扰动,像板块漂移那样缓慢而不可逆地向另一侧移动一点、再移动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暮趴在桌上继续画他的两颗心。左边那颗是教科书上的,位置标准,形态工整,标着“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每一根血管都脉络分明。右边那颗就随意得多,歪歪斜斜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洇湿过的墨迹。
他在这颗心旁边写道:“你自己的心。”
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左边那颗:“给别人看的心。”
室友王凡探头过来:“你画什么呢?解剖图作业?”
“不是。”陈暮合上本子,“随便画画。”
“对了,”王凡嚼着口香糖,“那谁,季清学姐,是不是特别严?我听上一届说她挂过好多人。”
“还好。”陈暮说,“讲得挺清楚的。”
王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陈暮知道季清的名字,比那堂解剖课早得多。新生入学的第一周,他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对面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面前摊着一本《奈特人体解剖学图谱》。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会用铅笔在书页边缘做标记,写的是那种清秀又利落的字。陈暮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很细,几乎被袖口遮住。
她走的时候,忘了带走一张夹在书里的便签纸。陈暮捡起来,上面写着:“心脏位于胸腔纵隔内,约2/3居身体正中线左侧,1/3在右侧。”
便签纸被他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后来他在课表上看到“人体解剖学”,主讲教师那一栏写着“季清”。助教。
再后来,便是那堂课,她在黑板上写“偏左”,他在本子上画了两颗心。
第一次注意到季清的拥抱,是在一个深秋的黄昏。
陈暮从解剖实验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走廊尽头是一扇高大的窗户,夕阳从那里斜斜地灌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蜜糖色。他看见季清站在窗边,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老师说话。说到最后,男老师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暂,像例行公事。
季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柔软。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暮站在走廊拐角,没有动。他看见季清走出一段路后,用右手按了一下自己左胸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放下手,步伐恢复了正常。
那天夜里,陈暮在笔记本上写:“她被人拥抱的时候,心脏会向左偏移吗?”想了想,又划掉,改成:“拥抱她的人,心脏会向右偏移吗?”
他想起课堂上她说的那句话:心脏位于正中偏左。
那如果是拥抱呢?如果一个人被另一个人从正面抱住,两个人的心脏隔着两层胸腔遥遥相对,会产生某种磁场吗?会像潮汐那样互相牵引吗?一个人的心会被另一个人的心跳带得偏离原来的位置吗?
他在那颗歪斜的心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胸前有一个箭头,指向右侧。
他还记得那个拥抱的感觉——虽然那并不是他的拥抱。
那是十一月的某个周末,陈暮作为助教辅助季清准备实验材料。他们在冷库里搬运标本,手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出来的时候,季清走在前面,她摘下口罩,呼出一口白气,整个人缩在厚实的实验服里,显得比讲台上小了很多。
冷库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走廊里很安静,暖气片在角落里嘶嘶作响。
季清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每次从冷库出来,都会觉得心跳特别清晰。”
陈暮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嗯”了一声。
“像是心脏在提醒我,它还在跳。”季清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是不是挺傻的?”
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像某种小型动物。陈暮忽然想起那个黄昏,她被人拥抱后用手按在左胸的样子。
“不傻。”他说,“我能理解。”
季清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们并肩走回实验室,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那之后不久,陈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初的那句话:拥抱让人拥有偏右的心。
当时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大三那年春天,陈暮在学校的医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短文,题目就叫《偏右的心》。文章不长,更像是一篇随笔,他从解剖学课上“心脏位于正中偏左”这一常识写起,写到拥抱作为一种物理接触,是否会对心脏的位置或功能产生某种微妙的改变。当然,从严格的解剖学角度来说,心脏被固定在纵隔内,不会被拥抱推离原位。但他写道:“有些偏移不是物理的,是心理的。被人拥抱的时候,你会觉得心脏跳得更靠近对方,像是被对方的体温牵引着,稍稍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文章发表后,引起了一点小范围的讨论。有人觉得浪漫,有人觉得伪科学,但更多的人只是转发了一下,配上一颗心形表情。
季清没有评论。
但陈暮在图书馆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翻阅那期杂志,手指停留在那篇文章的页面上,目光很专注。他走过去,她抬起头,表情平静。
“写得不错。”她说,“虽然生理上不成立。”
“我知道。”陈暮说,“就是个比喻。”
“嗯。”季清合上杂志,“比喻有时候比事实更接近真相。”
陈暮等了等,发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准备离开。刚转身,季清忽然说:“那篇便签纸,是你拿走了吧?”
他停住脚步,后背僵了一下。转过身,季清靠在椅背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图书馆三楼,我落在书里的那张。”她说,“写着‘感觉这种东西,没法解剖’那张。”
“是。”陈暮承认,“我捡到了。”
“现在还留着?”
“……留着。”
季清没有说“还给我”或“扔掉吧”,她只是点点头,像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陈暮注意到,她低头翻书的时候,耳尖有一点红。
那天晚上,陈暮把那张泛黄的便签纸从笔记本里取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边缘已经有些卷曲,铅笔字迹也淡了些,但那句“感觉这种东西,没法解剖”依然清晰。
他在又划掉了。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季清,我可能拥有了一颗偏右的心。”
他没有写成“为你”,但心里知道,那个“为你”是存在的,像心脏右侧那颗小小的影子,始终安静地搏动着。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解剖课,季清站在讲台上说:“今天不讲新内容,大家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随意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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