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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夏天结束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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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够。”他说,“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不一样了。”

那个夏天之后,陈默开始更频繁地去码头。有时候周末也去,从清晨干到深夜,回来的时候满身灰土,倒在木板床上就能睡着。林沅开始给他带夜宵,用保温桶装着热粥或者面条,放在他门口的台阶上,敲三下门就走。第二天早上,保温桶会洗干净放在她家门口,桶底压着一片槐树叶,或者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或者一张写着半句话的纸条。

她攒了满满一盒子。槐树叶夹在笔记本里,压成了薄薄的书签;鹅卵石放在窗台上,青灰色的,表面被江水磨得温润;纸条上的字她都记得——“今天的月亮很圆”“码头来了一只白猫”“江面上有船灯”。

高三那年,陈默的成绩够不上一所像样的大学。填志愿的那天,他坐在老槐树下,把一张揉皱的纸摊平在膝盖上,上面列着他能去的学校,名字都很陌生,在省外,像一些在地图上找也找不着的小点。

“你去南方吧。”林沅坐在他旁边,把一颗橘子糖递给他。糖纸是新式的,亮晶晶的,但糖还是从前的味道。

陈默接过糖,没剥,攥在手心里。“你呢?”

“我留在本省。”她说,“师范,离家近。”

“那不是……”

“挺好的。”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喜欢当老师。”

她没说的是,她喜欢的是那条巷子,那棵老槐树,那些槐花落满头的午后。她以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等他攒够钱,等他去看海,等他回来告诉她海的颜色。但有些等,是没有尽头的;有些开始,就是结束。

填报志愿的第二天,陈默就出发了。他说有趟顺风车去省城,从那里转火车南下,机会难得。那天早上雾很大,林沅站在巷口送他,看着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给他买的换洗衣物和那几本书。他的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

“林沅!”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雾太浓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会写信的!”

她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团棉花一直堵到今天,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他寄来的唯一一封信。

信是三个月前寄出的,邮戳模糊,地址只写了“南方某城”四个字。内容就那一句——“沅沅,我要去南方了。勿念。”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样的海,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白猫和船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在槐花开的季节爬到最高的枝桠上摘花给她了;再也没有人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在纸条上写“今天的月亮很圆”了;再也没有人仰头靠在老槐树上,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说:“回来告诉你海是什么颜色的。”

林沅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转身进了院子。藤椅还在轻轻摇晃,仿佛陈默只是起身去倒杯水,马上就回来。她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椅面的竹条微微发烫,承着她的重量,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蝉声忽然停了。

整条巷子静下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风也不吹了,晾衣绳上的衬衫垂落着,纹丝不动。林沅闭上眼睛,闻到空气里残留的槐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走远之后留在原地的影子。

她想起陈默走的那天早上,雾散之后,她回到老槐树下,看见树干上新刻了一行小字,用的是他们小时候削铅笔的小刀。字迹很浅,但一笔一画都认真——

“海是蓝的。我看了。”

她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她看见了这行字。她只是在每个夏天的傍晚,都会到老槐树下坐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摩挲那几个字,直到笔画越来越模糊,直到树皮重新长合,把那些字裹进自己的身体里。

藤椅停止了摇晃。林沅睁开眼,看见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得漫不经心,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砚朱砂。巷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慢,最后,在院门外停住了。

蝉声又响起来了,但比午后稀疏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像在为一个漫长的夏天收尾。风重新吹动晾衣绳上的衬衫,白色的衣摆轻轻扬起,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

林沅从藤椅上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帆布包旧得发白,肩带磨出了毛边,人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在暮色里亮着一点光,像极了月光落进槐树叶缝的那个夜晚。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她也没说话。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江水的凉意。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又晃了一下,像在替谁挥了挥手。

夏天,是真的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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