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六月二十一日(2/2)
“一点点。”我诚实地说。
“我也是。”
我们站在厨房暖黄色的灯下,水汽已经散去,空气里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锅味。我忽然想,二十一天就要过去了,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过了明天,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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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4日,我请了半天假,和林致远一起去了注册局。雨又在下了,比上一次大一些,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响声。他开车的姿势很专注,手指握着方向盘,偶尔转头看一眼后视镜。车里的广播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柔柔地唱着什么爱情天长地久的话。
注册局的走廊里人比上次多。我们走到公告栏前,我一眼就看见了我们的那张表格——还在那儿,四枚图钉稳稳地按着四角。我凑近了看,表格上没有多出任何笔迹,没有人在空白处写下“反对”两个字。就是那样一张干干净净的纸,写着我们的名字和日期。
林致远站在我身边,我听见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我也吐了一口气。
走进办公室,还是上次那位马来女士。她看见我们,似乎已经认出来了,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林致远,沈宜?”她确认了一遍,我们点头。她在某个地方打了一个勾,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纸。
“排期最早可以安排在6月21日。”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那天下午两点有空档。宣誓官在,你们的证婚人也要在。”
6月21日。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夏至。
“可以。”我和林致远同时说。
女士把那张排期确认单递给我们,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我接过来,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和那天填的表格一样薄,一样能透光。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林致远在那边签字确认。
走出注册局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我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致远,”我说,“你说,如果真有人反对,会是什么样的理由?”
他正把伞从包里拿出来,听到我的问题,动作顿了顿。“大概是……”他想了想,“觉得我们不适合吧。太年轻,或者太穷,或者别的什么。”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适不适合呢?”
“不知道。”他撑开伞,“可能根本不需要知道。反对只需要一个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我们并肩走下台阶,他的伞还是朝我这边偏着。雨丝飘在我的手臂上,凉凉的。那二十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像水从指缝间漏掉一样,你觉得它还在,但其实已经流走了。从今天到6月21日,还有十七天。
我掏出手机,给陈嘉琪发了一条消息:“排期定了,6月21日下午两点。”
“收到!”她回得很快,“那天我穿什么?喜庆一点?”
“随便你。”
“那我穿红色!”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林致远在旁边问:“嘉琪?”
“嗯。她说她要穿红色来。”
他笑了:“很好,热闹。”
我们上了车,他在发动引擎之前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夏天傍晚坐在河堤上看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的那种长,安静,从容,里面装满了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看着车窗外不断滑落的雨滴。我点点头,说:“是啊,挺好的。”
车驶入雨幕中,吉隆坡的街景在模糊的雨水里缓慢后退。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6月21日这个日子在我心里像一颗被擦拭过的石子,光滑而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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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天转眼就过去了。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回了一趟怡保,林致远陪我去的。我爸在饭桌上沉默地喝了两杯啤酒,然后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说:“以后对我女儿好点。”林致远说:“我会的。”简短的对话,像两个男人之间的某种仪式。我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忙里忙外地往林致远碗里夹,又悄悄在厨房里拉着我的手说:“他看着是老实人,行。”
林致远的父母也打来了视频电话。他妈妈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对着屏幕喊了好几声“儿媳妇”,喊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他爸在旁边的沙发上坐着,时不时插一句“好好过日子”。
然后就是今天了。
6月21日,下午一点半。我坐在镜子前化妆,陈嘉琪在旁边帮我涂口红。她果然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紧张吗?”她问。
“还好。”
“骗人,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真在抖。我攥了攥拳头,试图让那些细小的颤动停下来。窗外的天晴了,这几周以来第一次放晴,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把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镀上了一层光边。
陈嘉琪帮我涂完口红,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美死了。致远看了要当场哭出来。”
“他才不会哭。”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象了一下他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林致远在楼下等我。我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配了一双裸色的低跟鞋。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他站在公寓楼门口的阳光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嘴微微张开了一下。
“漂亮。”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也是。”我说。
我们上了车。陈嘉琪和赵明已经约好直接在注册局碰面。车里放着音乐,我记不清是什么歌了,旋律很轻快。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温暖,明亮。我甚至闻到了路边摊煎饼的香味。
注册局的走廊今天挤满了人。好几对新人同时来注册,空气里飘着花束的香气和人们的谈笑声。我看见一个穿着传统马来礼服的新娘,头上戴着金色头饰,笑得很甜。旁边有一对华裔老夫妻,大概六十多岁了,手牵着手在走廊里慢慢走。
我们被领进一间小房间。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洁——一张深色的木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国家元首的肖像画。宣誓官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坐吧。”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两张椅子。
我和林致远坐下来。陈嘉琪和赵明站在我们后面。
宣誓官翻开一个文件夹,开始用英语念一段话。我听到“合法”“自愿”“法律约束”这些词,它们像一颗颗石子一样被投进我的耳朵,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他念完之后,抬头看我们。
“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
“是。”我们说。
“好,请签字。”
我和林致远轮流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名。然后是宣誓官的签名,他的字迹很潦草,像一串密码。接着陈嘉琪和赵明上前,各自在证婚人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脆,像夏天夜里草叶上的露珠滴落。我盯着那些签名——我的、他的、宣誓官的、嘉琪的、赵明的——它们并排躺在那张白纸上,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恭喜你们。”宣誓官合上文件夹,“你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微微震动了一下。陈嘉琪在旁边已经开始拍手了,赵明笑着喊了一声“恭喜”。我转过头看林致远,他也正好转过头看我。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河的中央,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我稳稳地立着。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还是那样粗糙而温暖。
我们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更亮了。经过公告栏,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们的那张表格已经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几对新人的资料。那二十一天留下的痕迹一点都没有了,空空荡荡的软木板上,只有图钉留下的小孔还隐约可见。
林致远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拉着我的手紧了紧。
“走吧,”他说,“我们该去庆祝了。”
陈嘉琪和赵明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去哪个餐厅。我跟在林致远旁边,走出注册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天空中一丝云都没有,蓝得坦荡而辽阔。
“沈宜,”林致远在我耳边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我想起五年前他帮我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样子。我想起我们在海边栈道上第一次牵手时暮色的颜色。我想起那张薄薄的表格,想起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想起宣誓官念出的每一个词。我想起我妈说“舍不得你”时声音里的那根细针。
“我在想,”我说,“二十一天,原来可以这么快。”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很好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走进了那片盛大的阳光里。
我们在街边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等着嘉琪他们打车过来。林致远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嗯”“挺顺利的”“晚上再跟你们说”之类的话。挂掉之后他看了我一眼。
“你妈妈也打来了。”他说着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到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我妈的。我拨回去,她很快接起来。
“办完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
“办完了。”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然后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我听见我爸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我妈低声答了他一句。隔着电话,我忽然很想抱抱他们。
“妈,过几天我带致远回去看你们。”
“好,好。”她说,“你们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林致远。嘉琪叫的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
“走吧。”陈嘉琪冲我们招手,“咱们今天得好好吃一顿。”
我和林致远往车那边走。走到半路,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老旧的政府大楼。二楼走廊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公告栏在窗户旁边的角落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它的一块边沿,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图钉。
二十一天。排期注册。宣誓官。两位证婚人。签字。
所有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了。从今天起,在法律意义上,沈宜和林致远是夫妻了。可是在那些仪式和文件之外,在那些被宣告、被见证、被记录的东西之外,还有没有一些别的什么?一些没有被填进表格里的、没有被写进法律条文里的、没有人能反对也没有人能祝福的东西?
我不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林致远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看我。“沈宜?”
“来了。”我说。
我转过身,朝着他走过去。他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几乎延展到了我脚边。我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他伸出手,我的手指精准地落入他的掌心,像钥匙归入锁孔。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车开了。吉隆坡的街景开始向后流动——棕榈树,店铺招牌,天桥上的行人,远处双子塔的尖顶在蓝天下闪闪发光。陈嘉琪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哪家餐厅的蛋糕好吃,赵明在跟她抬杠,说蛋糕不如烤肉。
我靠在椅背上,林致远的手一直没松开。车窗外的阳光把他的手背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蓝色的血管。
6月21日。下午两点半。
白昼最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