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切歌(2/2)
苏漫在书店给他留了一本诗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她在一页折了角,上面写着:“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因为你仿佛不在。”他问她为什么折这一页,她说因为这一页让她想到他。他说我沉默的时候很多吗。她说很多,多到她有时候觉得他是一首卡住的歌,一直在前奏循环,切不掉也播不下去。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眼神很认真。他那天晚上回到家,把笔记本翻开,在之前写的所有东西找到想听的,而是因为怕听到那首真正想听的。”
四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去了城南的旧唱片店。苏漫说她想买一张黑胶,但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所以要一张一张看,看到有感觉的就停下来。他们在店里待了整个下午,她翻了上百张唱片,最后停在一张很旧的《darkSideoftheoon》上,封套都有些磨损了。她说就这个。林聿说你不是有这张的数字版吗。她说不一样,数字版是随时能切掉的,黑胶是一旦放上去就只能听完。他帮她付了钱,她说下次请吃饭。
那天傍晚他们走在城南的老街上,槐树开花了,空气里有一种甜腻的香气。苏漫抱着那张黑胶走在前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踩着她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她突然停下来转身,他差点撞到她。她说林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就像一首随机到的歌,不知道前奏结束之后会是什么。他说然后呢。她说然后我在想要不要切。
他没有说话。风把槐花吹落了一些,白色的细碎的花瓣飘在他们之间。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说别切,但喉咙像卡住了。她等了几秒,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像一个正在播放的进度条,一秒一秒地往前走,而他不知道还有多少秒就会结束。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打开手机里的播放列表,九百多首歌,随机模式。他按了播放键,第一首是陈粒的《走马》,他切了。第二首是朴树的《平凡之路》,他切了。第三首是张悬的《喜欢》,他停了。他听着张悬唱“而我不再觉得失去是舍不得”,忽然想到去年秋天他在豆瓣上发的那条广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个一直在找“就是它了”的瞬间的人,但当那个瞬间真的来了,他又不确定那是不是他要找的。
五月的时候苏漫告诉他书店要关了,老板决定转行做餐饮,她得重新找工作。他说那你怎么办,她说能怎么办,继续切呗。她说着在手机上调出招聘软件,往上滑一个,切掉,再滑一个,再切掉。他笑了,说你这个样子像在切歌。她说人生不就是一首大歌吗,我们都在随机播放里找下一段旋律。
她搬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又坐在他房间的地板上。这次她没有带汤圆,带了两罐啤酒。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风一吹就沙沙响。她的手机连着音箱,随机模式,第一首是民谣,她切了。第二首是摇滚,她切了。第三首是宋冬野的《董小姐》,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放下了手机。
他们听着那首歌,谁都没说话。唱到“董小姐,你从没忘记你的微笑”的时候,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从前以为爱情是一个找到的过程,就像随机切歌切到那一首对的。但现在我觉得,爱情可能是一个停下的过程。你停在某一首歌上,不是因为那首歌是最好的,而是因为那一刻你不想再切了。
林聿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他说那我呢,我是你停下的那首歌吗。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啤酒罐空了,她捏扁了放在地上。宋冬野唱完了,随机跳到下一首,是一首英文歌,他没听过。她伸手把音箱关了。房间里突然很安静,只剩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车声。她说林聿,我要走了。
他送她下楼。六层楼梯走得很慢,每一级都像踩在一首即将结束的歌的最后一个音符上。到了一楼,她推开单元门,五月的夜风涌进来,暖的。她站在门口转身看他,说有时候你停下来一首歌,不是因为那首歌会一直播下去,而是因为你知道就算它播完了,你也记得它前奏的样子。
她走了。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来晃去的,像无数首正在随机播放的歌。他忽然想起来,他忘了告诉她,那个晚上在便利店,她切到《旅行的意义》时笑的样子,就是他第一次不想切歌的瞬间。
他上楼回到房间,音箱还关着。他坐在黑暗中,拿起那本写了半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在随机播放的人生里寻找那个‘就是它了’的瞬间。”他拿起笔,在你只是停下来了。然后那首歌播完了,你发现自己还想再听一遍。”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响。他没有开音箱,但他在心里随机了一首歌。那首歌的前奏是陈绮贞的吉他,然后是一个女人在便利店门口笑着说“就这个了,别切了”。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