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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海盐与木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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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这周末有空吗?我妈想让我们去挑家具。”他的声音永远平稳,“她说趁年底商场有活动,先把沙发和床定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

挂掉电话,她把订票页面关了。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暗了。

周末他们去家具城,晓川效率极高,半小时内敲定了三套备选方案,每套都拍了照片存进名为“婚房”的文件夹。念念坐在样品沙发上,看他在各个品牌间穿梭比较,衬衫后襟微微汗湿。他回头问她喜欢哪个颜色,她随口说“米色吧”,他就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回去的路上等红灯,他忽然侧过脸看她:“念念,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晓川从来不是会察言观色的人,或者说,他观察到的永远是表面的东西——她嘴角的弧度、声音的高低、有没有按时吃饭。至于那些更深的、盘根错节的情绪,他大概觉得没必要探究。

“没有啊,就是有点累。”她笑了笑。

他点点头,握住她的手:“那今晚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

那晚吃的火锅。晓川点了她爱吃的虾滑和毛肚,往她碗里夹菜的频率精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念念看着翻滚的红油,忽然问:“晓川,你最喜欢我什么?”

他筷子顿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你性格好,温柔,有文化,以后教孩子肯定很合适。”

“哦。”她低头咬住虾滑,滚烫的汤汁溅到嘴角,辣得她眼睛一酸。

她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她想听他说“我喜欢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喜欢你读诗时声音轻轻软软的”“喜欢你穿那件蓝色毛衣在讲台上转身时头发扬起的弧度”。她想听那些具体的、偏执的、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喜欢,那些只属于她的、无法被替换的理由。而不是“性格好”“温柔”“适合教孩子”——这些词可以套在任何一个普通女人身上。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隔壁桌的情侣正在互相喂冰淇淋,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男孩用纸巾替她擦沾到鼻尖的奶油,眼神宠溺得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念念移开目光,心里那口井又沉了下去,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喊叫。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了那片湖。这次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白衬衫男孩就在前面不远,她能看见他后颈被阳光照亮的细小绒毛。她想喊,终于发出了声音:“等等——”

他转过身来。

是晓川的脸。

念念猛地惊醒,冷汗浸透睡衣。黑暗中她大口喘气,心脏撞得肋骨生疼。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十七分。旁边晓川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安详、规律、无梦。她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未在这张脸上看到过为自己亮起的光。

他可以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女婿,他会用一生履行这些身份的责任。但她要的不是一个身份,她要的是一束光。哪怕那光转瞬即逝,哪怕追逐它要耗尽所有力气,哪怕最后两手空空——她想要被看见,被完整地、具体地、不可替代地看见。

就像阿笙被周远看见,就像白裙子女孩被学长看见,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被爱着的人那样,成为某个人眼中唯一清晰的焦点。

第二天晓川出差,临走前照例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干燥的嘴唇像盖章。门关上后,念念站了很久,然后走向茶几,拿起了那盒木樨花茶。

塑封膜撕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打开盒盖,细碎的金色花瓣躺在深蓝色的绒布里,比记忆中小一些、暗一些,凑近闻,香气已经很淡了,像一句说了太久的再见。

她烧了水,拆一包冲进白瓷杯里。花瓣浮上来,缓慢地旋转、舒展,在热水里重新活过来似的。她想起阿笙递给她盒子时说的话:“南京的秋天你带不走。”原来她一直想带走的并不是秋天,而是那个秋天里看见过的、燃烧过的、确信过的东西。

窗外飘起了雪,今年的初雪,细细的、疏疏的,落在玻璃上立即化开。念念捧着温热的茶杯走到窗前,看楼下的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看对面人家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暖黄的灯。这座城市有无数扇窗,无数盏灯,无数个正在发生的故事。而她的故事,走到这里,突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了。

茶水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苦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木樨花香。她低头看杯底舒展开的花瓣,完整的一朵,小小的、枯黄的,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被水泡得饱满,浮浮沉沉,悬在将尽未尽的温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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