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让我怎样感谢你(2/2)
“你那时候脾气倔。”陈老师笑起来,“但第二天你就拿自己的零花钱买了包水果糖去他家赔罪。”
“因为您说好孩子做错了事要主动道歉。”
“你自己记性倒好。”陈老师轻轻摇头,“那时候你才十岁。”
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扫了一眼书架就往外走。陈老师没有起身招呼,只是看着门关上。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看书了。”她说。
“也不一定。”林晓说,“地铁上还是有人看的。”
“那是少数。”陈老师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不过没关系,书就在这里,什么时候想看都行。我这店又不会长腿跑了。”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不过也说不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您别这么说。”林晓皱眉。
“事实嘛。”陈老师摆摆手,“前些天我整理阁楼,翻出好多旧书,里面还夹着你们小时候画的画、写的纸条。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林晓点点头。陈老师从抽屉里取出钥匙递给她:“楼梯窄,你自己上去吧,我在这看着店。”
阁楼的木梯吱呀呀响着,每踩一级都扬起一点灰尘。林晓推开头顶的木板,光线从狭小的天窗漏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阁楼不大,堆满了纸箱和旧书,墙角的樟木箱子上覆着一层薄灰。她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
她找到自己名字的那一摞,抽出来最上面一个。里面是一沓画纸,蜡笔画,颜色已经淡了。有一张画的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书堆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长大了要开书店”。她记得那是二年级美术课的作业,她拿给陈老师看,陈老师说好,帮你收着。
另一张纸上是一封信,皱巴巴的,折痕都模糊了。是她初中毕业那年写的,说陈老师就像她的第二个妈妈,以后赚了钱要给她买最好的藤椅。信没寄出去,夹在书里忘了。她展开信纸,看到自己稚嫩的字迹,忽然鼻子一酸。
箱子最底下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咖啡色的封皮磨得发白。林晓翻开,里面是陈老师的字,日期从二十年前开始。她一条一条看过去:
“今天晓晓来店里,说数学考了第一名。奖励她一根棒棒糖。”
“晓晓跟妈妈吵架了,坐在地上哭。我说你妈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她想了想说不哭了,回家跟妈妈道歉。”
“晓晓考上高中了,来店里报喜。她长大了,个子快跟我一样高。”
“晓晓要去省城上大学了。好事,年轻人该出去闯闯。给她包了五百块钱红包,没敢当面给,塞在她书包夹层里。也不知道她发现没有。”
林晓猛地合上笔记本,喉咙哽得发疼。她记得那个红包,到了学校收拾行李才发现,以为母亲偷偷放的,打电话问,母亲说不是。她那时候怎么没想到是陈老师呢。
她抱着笔记本下了阁楼。陈老师还靠在藤椅里,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放着黄梅戏《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唱腔婉转悠长。
“陈老师。”林晓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这个……”
陈老师看了一眼,笑了:“你这孩子,翻人家的东西。”
“红包。”林晓的声音有点哑,“您塞在书包里的红包。”
“被你发现了。”陈老师伸手把笔记本拿过去,摩挲着封面,“那时候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钱不多,就是让你买点好吃的。”
林晓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抖着,但没有声音。陈老师没说话,伸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就像二十年前她趴在柜台上哭的时候一样。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投进来,在书架间拉出长长的影子。风铃又响了,这次是夜风吹的。收音机里换了一出戏,什么名字林晓没听清,只听见咿咿呀呀地唱着,像时光本身的声音。
过了很久,林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陈老师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温和。
“饿了没有?”她问,“隔间里有面条,你自己煮一碗。”
林晓站起来,往隔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灯光下陈老师的侧影。她忽然发现陈老师的背更弯了,头发全白了,手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但那双眼睛还是泡了茶水的颜色,温温润润地看着她。
“陈老师。”她说。
“嗯?”
“没什么。”林晓笑了一下,眼睛里还有水光,“我就是想说,我这次回来,多住几天。”
陈老师点点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再蔓延到整个布满皱纹的脸上,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
林晓走进隔间,打开橱柜拿出碗碟。水烧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看着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汽车驶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这条巷子的夜晚。
她端着面走出来的时候,陈老师已经靠在藤椅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收音机还开着,唱腔低了下去,成了背景里的呢喃。林晓把面放在柜台上,轻手轻脚地拿起柜台上的蒲扇,坐在陈老师旁边,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风很轻,带着旧书页的气息,拂过陈老师花白的头发。林晓想起七岁那年夏天,陈老师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扇着扇子,让一个迷路的孩子觉得自己找到了家。
阁楼上的笔记本摊在柜台上,风翻动纸页,停在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今天晓晓推门进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她身上。这孩子长大了,跟我一样高了。她站在门口喊我的那一声,就像春天来了一样。”
林晓把视线从本子上移开,望着窗外。梧桐树影婆娑,路灯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暖黄。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光浮在那里,像一条光做的河。而这条巷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夜里,守着一个小小的书店,和一个睡着的老太太。
她不知道这次能住几天。也许五天,也许十天。也许等陈老师的脚好一点,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当她再次走向这扇门的时候,她原想找回一缕春风,却得到了整个春天。那个春天藏在旧书页的折痕里,藏在搪瓷缸的茶渍里,藏在蒲扇摇动的风里,藏在每一声叫她的“晓晓”里。
夜色更深了。风铃在门框上轻轻地、轻轻地响着,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未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