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白衬衫(1/2)
雨是突然落下来的。起初只是几滴,斜斜地打在站台的塑料顶棚上,像谁不经意间洒落的水珠。我仰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把整个黄昏都吞了进去。风从北边来,卷着路边法国梧桐的落叶,转着圈儿停在脚边。
站台已经空了。最后一班16路公交车在我视线尽头消失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追——双腿像灌了铅,连日加班让我的反应变得迟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晚饭给你留着,在电饭煲里。”我打了“嗯嗯”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好的,马上回来”,发送。其实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去。打车太贵,这个月的工资已经见底;走过去得四十分钟,而我的高跟鞋已经开始磨脚后跟了。
雨声渐密。顶棚的接缝处开始往下滴水,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广告灯箱。灯箱里是某款新手机的广告,女明星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我盯着她的笑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鼻头一酸。今天早上被主管当众批评,说我做的报表格式不对,其实上周五他明明说过“这次就这样吧”;中午食堂的红烧肉是凉的,肥肉凝成白色的硬块;下午三点胃开始疼,翻遍抽屉也没找到之前买的胃药。
这些事原本都不算什么。它们像衣服上起的毛球,看着碍眼,但也不至于让人崩溃。可是当最后一班车从眼前开走,当雨滴开始打湿我的头发,那些毛球忽然就变成了尖刺,一根根扎进皮肤里。
我蹲下来了。这个动作毫无预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蜷在站台角落。手提包掉在地上,口红滚了出来,在瓷砖上转了两圈。雨声变得很响,哗啦啦的,整个世界都被泡在水里。我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发抖。成年人的崩溃往往是无声的,因为连哭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你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像被雨洗过,干净得不太真实。我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站台边缘,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打湿了。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朝我这边倾斜着。站台顶棚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雨幕里氤氲成毛茸茸的光晕。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蹲下来,和我平视。这时我才看清他的样子——很年轻,可能大学刚毕业,眉眼清俊,白衬衫的领口有一颗纽扣没系。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头映着路灯的光,温温润润的。
“是不是没赶上车?”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点头,又摇头。眼泪还在流,混着雨水淌进嘴里,咸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纸巾包装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雏菊。我抽了一张,胡乱擦脸,纸巾很快就湿透了。他又递了一张。
“这条线路末班车是八点四十,”他说,“我经常坐,记着呢。”
“我平时不加班到这么晚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今天……今天报表做错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可能是因为雨太大,可能是因为他蹲下来的姿势太自然,也可能是因为那包带着淡淡洗衣粉香味的纸巾。总之话就那样流淌出来了,像被这场雨冲开了闸门。
他没有打断我。就那样蹲在雨里,半边肩膀湿透了,白衬衫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浅蜜色的肌肤。伞一直稳稳地举在我头顶,偶尔有水珠顺着伞骨滑落,滴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去擦。
“报表错了可以改,”等我说完,他开口,“我上个月把客户名单搞混了,差点丢掉一个大单子。”
“你也是做销售的?”
“广告策划。”他笑了一下,嘴角有个很小的梨涡,“搞我们这行的,每天都在犯错和改错中间挣扎。”
我也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的时候觉得脸绷得紧紧的,有些滑稽。他见我笑了,像是松了口气,把伞柄往我手里塞。
“拿着。”
“不用……”
“我住旁边那个小区,”他指了指马路对面,“跑过去两分钟。你还要等车吗?末班车走了,只有夜班线了,得九点半才到。”
我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三分。夜班线要等将近四十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在路面汇成小溪,裹着落叶往窨井口流去。
“我走回去。”我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我胳膊。掌心很热,隔着衬衫袖子传过来。我站稳后他就松了手,退后半步。
“你住哪儿?远不远?”
“水木花都,走过去大概……”
“我顺路。”他说,“我住翡翠湾,在水木花都前面两站。”
我刚想说“不顺路吧,方向反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耳朵尖泛起一层薄红,借着路灯看得清清楚楚。
“那……麻烦你了。”
他把伞接回去,重新举高。我们并排走进雨里。站台到人行道之间有一段没有遮挡,他下意识地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雨中。白衬衫很快洇开深色的水迹,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路上没什么人。雨天的晚上,大家都窝在家里。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劈开雨帘,照出千丝万缕的银线,又迅速暗下去。我们走得很慢——准确地说,是我走得很慢。高跟鞋泡了水,后跟的地方磨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要不要歇一下?”他问。
“不用,快到了。”
其实才走出两百米。他大概也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配合着我蹒跚的节奏。沉默在雨声里变得很自然,谁也不用刻意找话题。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暖黄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他忽然停下。
“等我一下。”
他把伞塞给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店里。透过玻璃,我看见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个什么东西去收银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创可贴——是那种肉色的,上面画着卡通小猫。
“脚磨破了吧?”他说,“我看你走路姿势不太对。”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的?我明明一直在忍,走路的幅度也没有太大变化。
“你刚才在站台蹲下去的时候,先踮了一下左脚,”他解释,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你走路一直重心偏右。”
这个人观察得也太仔细了。我接过创可贴,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温度。
“贴上会好点。”他把伞又往我这边移了移,“我妹以前学跳舞,脚经常磨破,每次都要我跑腿去买创可贴。所以我对这个特别敏感。”
“你还有个妹妹?”
“嗯,比我小三岁,在杭州读大学。”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上周刚问我要了生活费,说是买参考书,结果我看她朋友圈发了新口红的照片。”
“你妹妹真幸福。”
“她可不这么觉得。老嫌我管得多。”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雨打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对了,我叫林远。树林的林,远处的远。”
“沈念。”我说,“纪念的念。”
“好听。”
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两个字被他含在舌尖转了一圈,尾音微微上扬。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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