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白衬衫(2/2)
我们继续往前走。贴了创可贴之后果然舒服些,虽然还是疼,但可以忍受了。林远走在我左侧,靠马路那边,伞一直稳稳地罩着我。我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的侧脸——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白衬衫的领口因为被雨打湿,软软地塌下来,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
“你看什么?”他突然转头。
我慌忙别开视线,脸一下子烫起来。“没、没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但耳朵又红了。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最后只剩下极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金色的粉尘。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是那种很干净的皂角味,让人想起晒过太阳的棉被。
“快到了。”我说。
前面就是水木花都的大门。保安亭里的老张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大门旁边的栀子花开了一丛,被雨打落了几朵,白色花瓣散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掉的月光。
林远在门口停下来。他把伞收拢,甩了甩水,递给我。
“你拿着吧,明天要是还下雨就用得上。”
“那你呢?”
“我跑回去,没几分钟。”他说,“而且雨都快停了。”
我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我们面对面站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近,近得几乎要叠在一起。
“那个……”他开口,又顿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沈念。”
“嗯?”
“下次……要是再赶不上车,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通讯录的界面递过来。我犹豫了两秒,输入自己的号码,拨过去。他的手机响了,铃声是《晴天》的前奏。
“存好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笑起来的时候那个小梨涡又出现了,“那你快进去吧,身上都湿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喝点姜茶。”
“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我忍不住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亮,惊起了树上栖着的一只鸟,扑棱棱飞远了。
“快进去吧,”他收了笑,朝我挥手,“晚安,沈念。”
“晚安,林远。”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路灯下,白衬衫在夜色里像一小片温柔的光。见我看他,又挥了挥手。我也挥手,然后快步走进去。
拐过那丛栀子花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回头看,他已经跑远了,白衬衫的背影在雨后的马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角。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我上楼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已经睡下的邻居。三楼,四楼,五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进门之后一边换鞋一边回复:“到了。”
“好。记得喝姜茶。”
“知道啦,老妈子。”
那边回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我握着手机笑出了声。妈妈从卧室探出头来:“念念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加班。”我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顺手把那把黑伞撑开晾在阳台上。“妈,家里有姜吗?”
“有,我给你煮。”
“我自己来就行,你睡吧。”
厨房里很安静。切姜的时候,刀锋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把姜片丢进去,又加了两勺红糖。蒸汽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窗外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一片,像被水洗过的银币。我端着姜茶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地湿漉漉的梧桐叶子。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已经不在了,但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
手机又亮了。点开,还是他:“今天月亮很好。”
我抬头。月亮确实很好,清凌凌的挂在天上,旁边缀着几颗疏星。远处有犬吠声,细细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很好。”我回。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句:“沈念。”
“嗯?”
“明天见。”
我没有回复。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我会绕一段路。翡翠湾门口的站台,16路公交会经过那里。七点四十分那班,如果我快走几步,大概能赶上。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姜茶的热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雨后的风从阳台的纱窗灌进来,凉的,但我已经不觉得冷了。
客厅里,妈妈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念念,还不睡?”
“就睡了。”
我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高了,银白的光洒在那条他跑远了的街上。空气里有栀子花的残香,若有若无的,像一场还没做完的梦。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想起这个夜晚。一个陌生的白衬衫男生蹲在雨里问我“你没事吧”,他的半边肩膀湿透了,眼睛里有路灯的碎光。我们甚至没有交换太多信息——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站台。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我以为自己被全世界遗忘的那个雨夜,有人举着一把伞走过来,把我从湿漉漉的角落里拉起来。他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他只是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问了一句话。
而那句话让我相信,明天会是晴天。
至少,值得等一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