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鸽子的脚环(1/2)
傍晚时分,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顶的鸽子正绕着圈飞行。它们已经飞了很多年,从我搬进这个小区起,每天都在这片天空里打转。灰白色的翅膀被夕阳镀成淡金,一圈,又一圈,像是被钉在巨大的轮盘上。
楼下传来儿童的笑声,清脆得让我想起碎玻璃。我低头,看见几个孩子在追赶一只走失的鸽子。它笨拙地扑腾着,脚步踉跄,翅膀似乎受了伤。孩子们围成圈,有人伸手去抓,有人用树枝戳它。鸽子发出咕咕的叫声,那声音不像求助,更像是某种耐心的等待。
我转身回到屋里,打开冰箱。昨天买的青椒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黄。鸡蛋还剩三个。我拿出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滑进白瓷碗,蛋黄完整地浮在透明蛋清中央,像一只缩小的眼睛。锅里的油热了,我倒入蛋液,嗤啦一声,蛋黄瞬间凝固,边缘开始焦黄。
楼下传来妈妈的喊声,孩子们四散跑开。我关了火,走到阳台,那只鸽子还在原地。它侧躺在地上,一条腿蜷在身下,另一条腿直直伸着,脚上套着一只银色的金属环。夕阳的光照在那环上,闪着细碎的亮。它看着我,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两颗糖。
我没有下去。
晚上七点,妻子打来电话,说今晚加班,让我自己吃饭。我说好。她又问儿子今天有没有打电话来,我说没有。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周末要不要去看他。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凉透的煎蛋倒进垃圾桶。青椒炒肉也没怎么动,米饭只吃了一半。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响。我关了水,听见窗外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它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已经飞走了。
第二天清晨,我在阳台的栏杆上看见一小撮灰白的绒毛,被露水打湿,粘在铁锈上。楼下空无一人,昨夜那只鸽子不见了。地上没有血迹,没有羽毛散落的痕迹。也许它自己走了,也许被谁带走了。我盯着那枚银色的脚环——它留在原地,在初升的阳光里闪耀,像一个被遗落的承诺。
我在想,那只鸽子被套上脚环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它只是觉得脚上多了个东西,有点沉,有点凉,偶尔会磨到皮肤。起初它会啄,会扑腾,想要把它弄掉。但日子久了,它就习惯了。它学会带着脚环飞行、觅食、求偶。脚环成了它的一部分,甚至它开始忘记脚环的存在——直到某天它落在陌生的阳台,才突然想起,脚上这圈金属,提醒着它属于某个地方。
我走进书房,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第一页是儿子的满月照,他躺在白色毛毯上,小手紧握成拳,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翻过几页,是他三岁生日的照片,脸上糊着奶油,笑得露出新长出的门牙。再往后,七岁,他骑着一辆蓝色自行车,在公园里歪歪扭扭地前进,我在后面扶着车座,照片里只拍到了我的手。
我合上相册,抽出一张照片单独放在桌上。那是他十二岁时的样子,站在初中校门口,背着硕大的书包,眼神朝别处望着。他那天穿了新校服,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只手。我记得他出门前一直拽那袖子,说太长了不方便。我说没关系,过两天就合身了。他皱着眉,但还是走了。
那之后,他就住校了。再之后,他去了另一个城市读高中。电话越来越短,从半小时变成五分钟,从每天变成每周。前些天我给他打电话,问他期末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我说天冷了多穿衣服。他说知道。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爸,我这边还有事。我说好,那先挂了。
我放下相册,发现手指上沾了灰。抽屉角落里还有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打开来,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内圈刻着妻子的名字缩写和我们的结婚日期。我记得那天在婚礼上,我给她戴上这枚戒指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司仪问,你愿意吗。她的声音很轻,说我愿意。三个字像三滴水落进湖面,泛起几圈涟漪就消失了。
妻子是去年搬走的。不是离婚,是她接了一个外地的项目,要在那边待两年。走之前她说,我们都好好想想。想什么,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她每周五晚上会打电话回来,聊些日常琐事,有时也聊起以前的事。有一次她说,我们刚结婚那年,有一次我出差回来晚了,你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等我。我说嗯,我记得。她说那菜其实都凉了,但特别好吃。我问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她说没什么,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一些事情。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关好抽屉。窗外的鸽子又开始飞了。这次我数了数,一共十一只。它们排成松散的队列,在楼群之间穿行,时高时低,但始终绕着同一个看不见的圆心。我突然想,它们要飞到什么时候才会停?它们会不会也觉得累?还是说,飞行本身已经成为它们无法摆脱的习惯,就像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刷牙,煮咖啡,看手机里有没有新的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推送。明天有雨,气温下降六度。我把消息划掉,点开微信。儿子的头像旁没有红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他发来的,一个oK的手势,回复我问他钱够不够花。妻子的聊天框里倒是有一条未读,是她凌晨两点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酒店窗外的夜景,配文是:这边的星星真多。
我放大照片,灰蒙蒙的夜空中确实有几颗微弱的亮点,被城市的灯光冲淡了,但还在。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周末降温,记得加衣服。删掉。又打:照片很好看。删掉。最后打了三个字:早点睡。发送。
阳台外面传来一声鸽哨。我探出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楼下空地,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仰头望着天空。那群鸽子开始下降,一只接一只落在老人脚边,收拢翅膀,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老人从口袋里掏出谷粒撒在地上,鸽子们低头啄食,脚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原来它们是有主人的。它们每天绕着楼顶飞,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可去,而是因为它们被喂养,被照顾,被一个脚环标记了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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