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鸽子的脚环(2/2)
我盯着那群鸽子看了很久,直到老人收起红旗,领着鸽子们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天空空了,剩下一片淡青色的寂静。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飞,穿过高楼和电线,穿过雾气和黄昏。风从羽毛间流过,又轻又凉。我低头看见脚上套着一枚银环,在阳光下闪得刺眼。我想把它弄掉,用喙啄,用爪子抓,但那环越收越紧,嵌进肉里。我急了,拼命扑腾翅膀,越飞越高,直到脚下的城市变成火柴盒大小。然后我醒了,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汗水湿透了后背。
天亮的时候,雨果然来了。细密的雨丝斜织成帘,把整个世界浸成灰蓝色。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顶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鸽子孤零零地立在水塔上,缩着脖子,羽毛被雨打湿后显出脏兮兮的灰。它没有飞,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我在阳台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溅湿了拖鞋。那只鸽子始终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等待雨停,或者等待别的什么。我忽然觉得,它和我一样,都在等着某个不会到来的时刻——等脚环松开,等电话响起,等一个人回头。等一个被反复推迟的明天,最终变成再也不会来的昨天。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我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里带着惊讶:“爸?”
“周末有空吗?”我问。
“呃……周六下午应该可以,怎么了?”
“我去看你吧。”我说,“带上你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啊,”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那我周六等你们。”
挂了电话,我又拨给妻子。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怎么了?”她问。
“周六去看儿子,”我说,“你有空吗?”
键盘声停了。“几点?”
“下午吧,我开车去接你。”
她笑了一声,很轻。“好。”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切了一颗洋葱,辛辣的气味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抬手去揉,发现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昨天被什么划到的。不疼,但一直没有消。我盯着那道印痕,突然想起那只鸽子脚上的银环,想起儿子拽着袖子说不方便,想起妻子在婚礼上颤抖的手。我们都被什么东西套住了,被习惯,被责任,被那些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爱。起初会觉得沉,会觉得凉,但日子久了,就忘了。
忘了脚上有环,忘了环上刻着谁的名字,忘了我们之所以绕圈飞行,是因为有人在地面上等着我们回家。
第二天清晨,我下楼扔垃圾,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了那只银色的脚环。它躺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沾着泥,但依然闪亮。我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环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我把它放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对面楼顶,鸽子们又开始飞了。一只接一只腾空而起,灰白的翅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它们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我突然觉得,那个圈其实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