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小花的尾巴(1/2)
八月二日,傍晚的雨刚停,巷子里还悬着一层潮湿的光。
我是在修伞铺门口捡到那只三花猫的。她蜷在一只破纸箱里,纸箱原本装过橘子,箱壁上印着褪色的“甜”字,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像一封来不及寄出的信。她很小,约摸两三个月大,耳朵薄得透明,毛色却生得热闹:额心一片姜黄,左脸白,右脸黑,背上像被谁随手泼了墨,又落了几瓣枯花。
她抬头看我时,眼睛是灰蓝色的,带着幼猫才有的那种浑浊,像清晨还未散尽雾气的湖。她没有叫,只把两只前爪往箱子里缩了缩,警惕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把伞撑在她和我之间。伞面上的雨珠一颗颗往下滚,砸在青石板上,声音细碎。
“跟我回家吗?”我问她。
她当然不会回答。
可那一刻我很固执地觉得,她听懂了。她把鼻尖凑向我的手指,闻了闻,又迅速后退,像是为自己刚才的软弱感到羞耻。那样子让我笑了一下。很久没有人,或者什么东西,让我这样轻轻地笑了。
我把她抱起来时,她没有挣扎,只是全身僵硬得像一块小木头。我胸口的衣服很快被她身上的雨水浸湿,凉意贴着皮肤往里钻。她的心跳很快,隔着单薄的骨骼,扑通扑通地撞着我的掌心。
“以后你叫小花,好不好?”我说,“三花猫,总得有个花字。”
她仍旧沉默,只在我把她放进外套里时,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住在巷尾一栋老楼的三层。楼道窄,灯坏了两盏,墙皮像陈年的月光一样一片片剥落。邻居老唐开门倒垃圾,看见我怀里鼓起一团,问:“又捡东西回来?”
我说:“捡了只猫。”
老唐探头看了一眼,咧嘴:“哟,三花。三花多半是母猫,脾气大,主意也大。你可别指望她听话。”
我摸了摸怀里那团湿毛,低声说:“不听话也没关系。”
老唐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我这句话不是只说给猫听。
家里很安静。自从母亲去世后,屋子里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关小了。冰箱偶尔嗡一声,窗外电动车经过,楼下早点铺老板娘收摊时铁门哗啦响,这些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母亲留下的东西我还没有完全收拾。她的围裙挂在厨房门后,口袋里有一枚旧纽扣;阳台上的茉莉枯了一半,却仍固执地冒着几片新叶;电视柜上那只瓷白的药盒空了,盖子却扣得端正。
我把小花放在卫生间的旧毛巾上。她刚沾地就躲到洗衣机后面,只露出一截尾巴。尾巴尖是黑的,湿漉漉地贴在地砖上,像一小段未写完的标点。
我找出吹风机,插上电,风声一响,她立刻炸了毛,整只猫像一团被吓醒的云。我只好关掉,换了一条干毛巾,慢慢靠近她。
“别怕。”我说,“我不会害你。”
这句话出口时,我自己也愣了一下。人总是在安慰别人的时候,暴露自己最需要被安慰的部分。
那天夜里,小花没有吃我给她泡软的猫粮。她藏在沙发底下,偶尔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像一只小小的机器在黑暗里低速运转。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竟然觉得屋子不再那么空。
第二天早晨,她还是不肯出来。我把碗推到沙发边,又把水放在旁边。去上班前,我蹲在地上看她。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枚警惕的玻璃珠。
“我走了。”我说,“你乖一点。”
她没理我。
我在公司做校对,整天和错别字、标点、病句打交道。别人的文章里有太多需要修补的缝隙,我一行一行看过去,把错的改正,把多余的删去,把不通顺的地方尽量理平。可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我却常常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母亲走后的第三个月,我仍会在下班路上买两份豆腐脑,走到楼下才想起已经没人等我一起吃。我仍会在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水管里的水声,误以为母亲在厨房烧水。
那天午后,我坐在工位上,忽然想起小花。想起她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从沙发底下出来,有没有把我的家当成另一个危险的巷口。想到这里,我第一次提前十分钟收拾东西,像一个心里藏着秘密的人。
回家打开门,客厅一片狼藉。
垃圾桶被翻倒,纸团和果皮散了一地。桌上的笔滚到地上,母亲那只空药盒也被推到了电视柜边缘,差一点摔碎。罪魁祸首蹲在窗台上,嘴边沾着一点白色的猫粮碎屑,神情无辜得近乎傲慢。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你还挺能干。”我说。
她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经过我脚边时,尾巴高高竖起,却没有碰我。那是一种很明确的姿态:我允许你回到这里,但不要以为你拥有我。
我收拾了半个小时。把药盒放回原处时,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那里面曾装着母亲每天要吃的降压药。她总嫌麻烦,常常忘。后来病重了,药盒换了更大的,格子按早中晚分好,像把人的日子切成许多小块,每一块都标着不得不吞咽的苦。
小花跳到茶几上,用爪子拍了拍药盒盖子。
“这个不能玩。”我说。
她看着我,慢慢把爪子收回去。那一瞬间,我竟觉得她像听懂了似的。
八月三日,小花咬了我。
起因很简单。我想给她剪指甲。前一晚她攀窗帘,把窗帘勾出几道长长的线,像被谁用力哭过。我担心她抓伤自己,也担心她抓伤我。于是我在网上看了教程,买了猫用指甲钳,准备趁她吃罐头时下手。
前两只爪子很顺利。她低头舔罐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我以为她已经接受了我,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轻飘飘的得意。可轮到第三只爪子时,她忽然回头,闪电一样咬住我的虎口。
疼痛尖锐地炸开。我“嘶”了一声,指甲钳掉在地上。
小花松口后迅速跳开,弓着背,耳朵压低,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她不是故意使坏,她是在害怕。可我的手已经渗出血,红色的小珠子一颗颗冒出来,像一串急促的句号。
我站在原地,火气先于理智涌上来。
“我又没害你!”我冲她喊。
小花被我的声音吓得后退一步,撞到椅子腿。那细小的撞击声突然把我喊出口的怒气截住了。我看见她发抖。很轻,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她仍然弓着背,像把自己绷成一张随时会断的弦。
我忽然想起母亲住院时的一个傍晚。
护士要给她抽血,她因为血管不好,被扎了三次都没成功。第四次护士再来,她像个孩子一样把手往被子里缩,说:“算了,不抽了,疼。”我当时着急,皱着眉说:“妈,你别闹,医生也是为你好。”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把手伸出来,眼睛却转向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叶子在风里翻来覆去,露出灰白的背面。那天之后很久,我都记得她那个眼神。不是责怪,也不是委屈,只是一种很安静的疲惫,像人终于明白,连自己的疼也无法完全由自己做主。
我看着眼前的小花,突然说不出话。
我去洗手,消毒,贴创可贴。回到客厅时,小花已经躲到衣柜顶上,只露出半张脸。我把剩下的罐头放在地上,退到门口。
“对不起。”我说,“刚才我不该吼你。”
衣柜顶没有回应。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很小的时候,发烧,母亲用温毛巾给我擦额头。她的手很凉,毛巾却温热。我迷迷糊糊地问:“妈妈,我什么时候会好?”母亲说:“睡一觉就好了。”梦里的我信了,安心地睡过去。醒来后,屋子里黑着,只有床头闹钟亮着一点绿光,小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我的脚边,隔着被子蜷成一团。
我不敢动,怕惊走她。
她睡得很浅,耳朵偶尔抖一下。窗外有风吹过,老楼的玻璃轻轻响。我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原来活着的东西靠近另一个活着的东西,有时不是因为爱已经发生,而只是因为寒冷太深。
八月四日,周末,我带小花去宠物医院。
她被装进猫包时非常愤怒,用爪子挠网面,叫声尖细,像一个被强行带离领地的小小暴君。到了医院,她反而安静下来,缩在猫包角落,眼睛睁得很大。医院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狗的味道、猫粮的味道、陌生人衣服上的香水味。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让她无处可逃。
给她检查的是个年轻医生,姓姚,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轻。他把小花从猫包里抱出来时,她竟没有挣扎,只把尾巴缠在自己身侧,像把最后一点尊严护住。
“挺漂亮的三花。”姚医生说,“大概三个月。身上有点跳蚤,耳朵也脏,营养不太好,但没大问题。”
他给小花擦耳朵、驱虫、打疫苗。小花全程僵硬,偶尔低低地叫一声。打针时,她把脸埋进我的袖口里。我愣住,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碰她。姚医生笑了笑:“摸摸她吧,她害怕。”
我于是轻轻按住她的背。她的身体很小,骨头清晰,毛却没有咬我。
“真乖。”姚医生说。
回家路上,猫包放在我膝上。公交车晃晃悠悠,经过菜市场、学校、旧电影院。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阳光照得一片金绿。小花在包里转了个身,用鼻尖抵着网面。我伸出一根手指,她隔着网闻了闻,没有躲。
那天傍晚,老唐的孙女来楼道里玩。小姑娘才五岁,扎两个歪歪的小辫,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她看见小花趴在我家门口晒太阳,立刻蹲下来,奶声奶气地说:“咪咪。”
我正要提醒她别伸手,小花已经站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尾尖柔软地弯成一个问号。她绕着小姑娘的鞋子走了一圈,甚至用脸蹭了蹭她的脚踝。
我站在门里,心里莫名酸了一下。
“你倒会看人下菜碟。”我说。
小姑娘咯咯笑,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她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孩子摇尾巴,对我却仍然保持距离。那一刻我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明明知道猫没有亏欠我,仍忍不住生出一点幼稚的委屈。
晚上,小花跳上沙发,距离我半米远的位置趴下。我正在看母亲留下的相册。旧照片边角发黄,里面的母亲年轻,穿白衬衫,站在一棵桃树下,笑得很亮。那时我还没出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没有被生活磨钝的神采。
小花伸爪拨了拨相册塑料膜,发出沙沙声。
“这是我妈。”我说。
她低头闻了闻照片,又抬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你当然不认识她。她以前不喜欢猫,说猫不如狗亲人。可她见了流浪猫,还是会把鱼骨头留出来,放在楼下花坛边。她这个人,就是嘴硬。”
我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小花没有走。她坐在那里,尾巴慢慢扫过沙发垫。那不是对别人的讨好,也不是对我的亲近,只是一种安静的陪伴。可人有时就是靠这样的误会活下去的。我宁愿相信她听见了,哪怕她只是觉得沙发比地板舒服。
八月五日,雨又下起来。
早晨我起床,发现小花把母亲的围裙从厨房门后扯了下来,拖到客厅地上。围裙被她踩得皱巴巴的,口袋里的旧纽扣滚到茶几底下。我本来没睡好,看到那一幕,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难以控制的怒火。
“谁让你碰这个的?”我厉声说。
小花愣住,嘴里还叼着围裙带子。她松开,后退。
我走过去把围裙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那围裙是蓝底白花,母亲穿了很多年,布料洗得发软,腰间有一道不明显的油渍,是某年除夕炸丸子时溅上的。我曾劝她扔掉,她说:“还能穿,扔了可惜。”
如今她不在了,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还能穿”呢?那些旧物失去了主人,反而变得不能轻易触碰。仿佛一碰,里面封存的日子就会漏出来,把人淹没。
小花躲到餐桌下,眼睛圆圆地看着我。
我抱着围裙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唐。她只是一只猫。她不知道什么是遗物,不知道死亡,也不知道一件旧围裙为什么能让一个成年人在雨天早晨失去分寸。她只是闻到了气味,觉得柔软,觉得好玩。
我慢慢蹲下,手指攥着围裙边。
“小花,”我说,“你不能乱动这个。”
她眨了一下眼睛。
“这是我妈妈的东西。”我继续说,“我现在……还没办法让别人碰。”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猫怎么会懂呢?可说出口后,胸口那团硬东西竟松了一点。
我把围裙重新挂回厨房门后,又从柜子里找出一条旧毛巾,铺在阳台角落,撒了一点猫薄荷。小花远远观望了几分钟,终于走过去,低头闻了闻,然后整个身体在毛巾上翻滚起来。她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眼睛眯成两条缝,像突然忘记了世界的危险。
我站在门边看她,忍不住笑了。
那天我没有去上班。请假的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其实也不算撒谎。人的身体有时只是替心发出警报。我煮了粥,打扫房间,给阳台的茉莉换了盆土。雨声密密地落在窗外,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米。
下午,老唐来敲门,送来一小袋自家腌的萝卜干。他看见小花窝在阳台毛巾上,笑道:“适应得挺快。”
“她脾气大。”我说。
“有脾气好。”老唐把萝卜干放在桌上,“没脾气的东西,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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