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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小花的尾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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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点点头。

老唐靠在门框上,忽然问:“你妈走了也三个月了吧?”

我“嗯”了一声。

“屋里太静,人容易陷进去。”他说,“养只猫也好,有个动静。”

我没有接话。

老唐叹了口气:“你妈以前常跟我家老太太说,你这孩子心事重。小时候摔疼了也不哭,憋着。她说最怕你将来什么都往心里放。”

我低头看着桌面,木纹像一条条干涸的河。

“她还说,”老唐停顿了一下,“等她以后不在了,让我们多看着你点。”

我喉咙发紧。

小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脚边,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我的裤腿。一下,很快,像风吹过。她也许只是路过,可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老唐走后,我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雨声还在继续,厨房门后的围裙轻轻晃动。小花绕着我走了两圈,最后在我身边坐下。她没有蹭我,也没有叫,只是把身体贴近一点点。那一点点很轻,却足够让一个人从深水里探出头来。

傍晚时,雨停了,天边出现一线淡金色的光。小花跳上窗台,看楼下积水里倒映的天空。她的尾巴一摇一摇,尾尖像蘸了墨的笔,在空气里写着谁也读不懂的字。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我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我写:我的家有爸爸、妈妈和我。那时父亲已经离开很多年,我只是照着课本里的范文写。母亲看了,没有戳穿我,只把“爸爸”两个字轻轻划掉,说:“家里有什么,就写什么。没有的,不用硬写。”

后来我慢慢明白,这句话并不只是教作文。

家里有什么,就写什么。没有的,不用硬写。

如今我的家里没有母亲,却有一只刚学会信任人的三花猫,有半盆缓过来的茉莉,有一条不能乱碰的旧围裙,有雨后窗台上的光,也有一个终于承认自己很想念母亲的人。

八月六日,我买了一本新的日记本。

封面是深绿色的,像夏末梧桐叶的背面。我很久没有写日记了。母亲生病那段时间,我怕文字留下证据,怕多年后翻开,看见自己如何一天天失去她。可现在我忽然想记点什么。不是为了证明痛苦存在,而是为了证明日子仍在继续。

我在第一页写下:

八月二日,捡到一只三花猫。叫她小花。她很瘦,眼睛很亮,不太相信人。

八月三日,小花咬了我。是我太急了。她害怕的时候像一枚刺球,其实里面很软。

八月四日,小花去医院打针。她把脸埋进我的袖口里。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依赖,我也不知道,但我记住了。

八月五日,小花扯了妈妈的围裙。我生气了。后来我明白,她不是故意的。旧物属于过去,小花属于现在,而我不能永远站在过去和现在中间,谁也不让过。

写到这里,小花跳上桌子,踩在日记本边缘。她低头闻我的笔尖,胡须颤了颤。我把笔拿远,她便不满地用爪子按住我的手腕。

“你也要写?”我问。

她用肉垫按在纸上,留下一个极浅的灰印。

我看着那个印子,笑了很久。

晚上,我把母亲的围裙洗了。水盆里浮起淡淡的洗衣粉泡沫,布料浸湿后颜色变深,像一段旧时光重新沉入水底。我洗得很慢,手指搓过油渍、线头、松动的扣眼。晾到阳台时,晚风吹来,围裙轻轻鼓起,仿佛有人又一次站在那里,低头系上带子,准备为我煮一碗面。

我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而是难过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小花蹲在阳台门口,认真地看我。等我晾好围裙,她走过去,在晾衣杆下坐下,没有跳,没有抓,只仰头望着那块蓝底白花的布。看了一会儿,她像是失去兴趣,转身去追一只飞进来的小蛾子。

生活就是这样。人的悲伤庄重得像一场葬礼,猫却会在旁边追蛾子。可也正因为如此,悲伤才不至于永远占据整个房间。

八月七日,天气放晴。

我带小花去楼下晒太阳。她已经能接受牵引绳,虽然走路姿势很不情愿,像一个被迫出席宴会的公主。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干了,空气里有洗过的衣服味、油条味和槐花最后一点残香。

修伞铺的老板坐在门口修一把黑伞,抬头看见我们,说:“哟,那天纸箱里的猫?活得不错嘛。”

小花听见声音,躲到我腿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我低头看她:“这是你老家门口。”

她当然不懂“老家”是什么。对猫来说,家也许不是某个固定的地点,而是有食物、有气味、有可躲藏之处、有一个不会在她害怕时继续逼近的人。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常有几只流浪猫出没。我带小花过去时,一只橘猫正趴在树根边舔爪子。小花看见它,立刻停住,尾巴竖起,耳朵向前,发出很轻的“呜”声。

橘猫懒洋洋地看她一眼,似乎认得她,又似乎不认得。动物之间的离别大概没有人类想象得那么漫长。它们不写信,不留照片,不在雨夜反复回忆。它们只是闻一闻彼此身上的味道,确认你曾来过、又去了别处。

小花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蹲下来,放松牵引绳。

“去吧。”我说。

她没有去。她站在阳光里,身上的三种颜色被照得清清楚楚。橘黄像小小的火,黑色像夜晚留下的影子,白色像新洗过的云。她看了橘猫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我身边,用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

可我知道,那不是路过。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

八月七日,小花第一次主动蹭我。只有一下,但我决定把它记得很隆重。

写完我合上本子,发现小花已经睡在我的枕边。她把身体蜷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子,呼吸均匀。窗外月光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银。老楼依旧老,墙皮依旧剥落,冰箱依旧偶尔嗡响。母亲仍旧不在。可在这些无法改变的事实之间,有一些细小的新事实正在发生:猫粮碗会空,猫砂盆需要清理,阳台上的茉莉开了一朵极小的白花,日记本里多了几页歪歪斜斜的字。

我伸手,停在小花头顶上方。她没有醒。我轻轻摸了摸她。

她在梦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咕噜。

八月八日清晨,我被一阵细碎的响动吵醒。睁开眼,小花正蹲在床边,嘴里叼着什么。她看见我醒了,把东西放到我的拖鞋旁。

是一枚旧纽扣。

母亲围裙口袋里的那一枚。前几天滚到茶几底下,我一直没找到。

纽扣是乳白色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有四个小孔,像一张沉默的小脸。小花用爪子拨了拨它,又抬头看我,神情严肃,仿佛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把纽扣捡起来,放在掌心。

“谢谢。”我说。

小花眨眨眼,跳上床,在我胸口踩了两下。她的爪子还不太懂得收力,踩得我有点疼。可那疼与八月三日被咬的疼不同。那是活着的重量,是一个小生命毫不客气地宣布:我要在这里留下痕迹。

我忽然想起那只纸箱上褪色的“甜”字。那天雨水把它泡得模糊,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偶然的字。现在想来,也许生活的暗示总是这样笨拙:它不会在你最痛的时候递来完整的答案,只会给你一只湿淋淋的猫,一个咬痕,一个灰色爪印,一枚失而复得的纽扣。它把这些零碎的小东西放在你面前,让你慢慢拼,拼出一个还可以继续住下去的世界。

我起床,把纽扣缝回围裙口袋上。

针线盒是母亲留下的,里面的线团整整齐齐。她以前总嫌我笨,说我连扣子都缝不好。现在我穿针仍费了很久,线头像一条不肯听话的小蛇。我坐在窗边,一针一针缝。小花趴在旁边,看线动来动去,几次想扑,都被我按住脑袋。

“这个不能玩。”我说。

她不满地甩尾巴。

阳光慢慢爬上窗台,照亮针脚。我的针脚当然不好,歪斜,疏密不一。可纽扣终于牢牢地回到了原处。我摸了摸那块布,像摸到一段被重新缝合的日子。

中午,我煮了一碗面。清汤,葱花,卧一个荷包蛋。这是母亲最常给我做的东西。她做的面其实谈不上多好吃,汤有时淡,有时咸,蛋也常煮老。可我从未在别处吃到过同样的一碗。食物的味道有一半来自舌头,另一半来自端来它的人。

我把面端到桌上,小花立刻跳上椅子,伸长脖子闻。

“你不能吃。”我把她抱下去。

她又跳上来。

我再抱下去。

如此三次后,她终于生气,坐在地上背对我,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板。那背影小小的,却很有尊严。我看着她,忽然笑出声。

“好吧,”我说,“给你开个罐头。”

她立刻转身,跑得比谁都快。

傍晚,我打开窗,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气味。小花趴在窗台上,看楼下人来人往。卖菜的阿姨推着车经过,车上青椒泛着亮光;几个放学的孩子追逐打闹,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老唐坐在楼下摇扇子,抬头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这动作简单得几乎可笑,却让我感到自己重新被某种日常接住。原来所谓活下去,并不是某天突然变得勇敢,也不是把逝去的人彻底忘掉。活下去只是继续开窗,继续吃饭,继续给一只猫铲屎,继续在有人挥手时回应,继续允许新的牵挂长出来,像雨后墙角一株不起眼的草。

夜里,我翻开日记本,写下:

八月八日,小花找到了妈妈围裙上的纽扣。她可能只是觉得好玩,但我愿意相信,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

写完,我又补了一句:

小花今天没有咬我。她踩了我,很疼,但我很高兴。

笔尖停住时,小花跳到桌上,照例要踩我的本子。我没有赶她。她在纸页边缘留下两个浅浅的爪印,像给我的话盖章。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小花,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小花低头舔了舔爪子,仿佛这话理所当然,根本不值得回应。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用脑袋顶了一下我的下巴。

那一下比任何回答都轻,也比任何回答都重。

窗外,八月的夜色温柔地降下来。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像许多人在各自的屋子里守着各自的悲欢。有人失去,有人得到;有人告别,有人相逢;有人在旧物前流泪,有人在新生活里笨拙地学习拥抱。风吹动晾在阳台上的围裙,也吹动小花的胡须。她闭上眼,发出绵长的呼噜声。

我想,母亲若还在,大概会嘴硬地说:“猫毛弄得到处都是,麻烦死了。”

可她一定会把鱼肉最嫩的地方挑出来,放进小花的小碗里。

我把日记本合上,关掉灯。黑暗里,小花轻轻跃上床,准确地找到我的手边趴下。她的身体温热,呼吸细小。我的手指碰到她柔软的背,她没有躲。

很久以前,母亲曾对我说,家里有什么,就写什么。

于是现在,我写下:

我的家里有一只三花猫,叫小花。她有点调皮,曾经咬过我,也会冲别人摇尾巴。她不懂我的过去,却参与了我的现在。她不会说安慰的话,却会在夜里靠近我。

我的家里还有想念。想念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状。它有时是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有时是一枚乳白色的纽扣,有时是一碗清汤面升起的热气。

而从今以后,它也可能是一只猫在窗台上摇晃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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