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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苔藓与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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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发灰,像含着一口没吐出来的痰。

林晚推开宠物店那扇贴满褪色贴纸的玻璃门时,门框顶端的铜铃晃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响,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多年的旧话,终于有了出口的机会。店里面光线昏沉,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饲料气味和动物体温蒸腾出的那股子腥甜。靠墙的笼子里趴着几只猫,目光懒洋洋的,偶尔有一条尾巴从铁栏缝隙里垂落,像褪了色的钟摆,在时间里慢悠悠地画着弧。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蹲在角落给一只瘸腿的兔子换药。见林晚进来,只抬了抬眼皮,说了句随便看看,便又低下头去,手指轻柔地拨开兔子腿上的纱布。纱布下,但没躲。

林晚站在门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进来。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原本是要去超市买一袋米的。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她租的那个老房子的窗户关不严,每逢雨季,窗台上就会渗出湿漉漉的水渍,沿着墙壁淌下来,在墙角积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一个人住,那些痕迹她从来不擦。等天晴了,它们自己会干。

猫笼最。林晚蹲下身,才发现那是一只狗。是那种看不出品种的土狗,毛色杂糅着灰白与浅黄,像是谁把几块旧抹布缝在了一起。它趴在那里,两只前爪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眼睛半睁半闭,对她的靠近没什么反应。

“它多大了?”林晚问。

店主头也不回:“估摸着三四个月吧。”

三四个月。林晚看着那只狗。它太小了,蜷起来的时候还没她两个巴掌大,肋骨在稀疏的毛发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薄雪覆盖下微微颤动的地面。它的耳朵是耷拉着的,边缘有一小块秃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肤。整个身子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缩在笼子最暗的角落里,像一件被人遗忘许久的东西,已经学会了不发出声音。

“它叫什么?”

“没名字。”店主终于给兔子换好了药,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要吗?送给你也行。这窝小狗生下来就没人要,其他的都送出去了,就剩它一个。长得不好看,没人愿意养。”

林晚伸出手指,从笼子的缝隙里探进去。那只狗动了动,把鼻子凑过来,湿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缩回去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那只猫是姜黄色的,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把身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块流动的琥珀。后来猫病了,不吃不喝,最后死在了她怀里。那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母亲把猫的尸体装进一个鞋盒里,埋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下。第二年春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她站在树下,觉得那只猫好像还在,就在那些细碎的花朵中间,变成了气味,变成了颜色,变成了所有她抓不住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养过动物。

但她还是把那只狗带回了家。店主找了张旧报纸把它包起来,它不叫也不挣扎,安安静静地待在报纸卷成的筒里,只露出半只湿漉漉的鼻尖。外面的天比刚才更暗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尘土和远处炊烟的气味。林晚把狗裹在外套里,贴着胸口抱着。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毛发传过来,细碎而急促,像一只藏在胸腔里的小钟,走得飞快。

回到家,她把狗放在地板上。它站了一会儿,四条腿微微发抖,然后慢慢走了几步,鼻尖贴着地面,嗅来嗅去。走到墙角那一片陈年的水渍旁边时,它停下来,闻了闻,又闻了闻,然后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林晚蹲在两步之外看着它,看着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蜷在她阴冷潮湿的出租屋里,像是墙角长出来的一朵蘑菇。

她给它取了名字,叫小满。小满那天下过一场雨,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的话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落在她耳朵里,却重得她走不动路。她说她想再要一个孩子。医生说,你的身体,怕是难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雨从灰色的天上落下来,落进地上的水洼里,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无数个张开的嘴,吞掉了所有想说的话。

她给狗喂了牛奶,用一只裂了口的瓷碗。小满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舌头快速地搅动着奶液,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喝完了,它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眼睛湿亮湿亮的,第一次正眼看了林晚。

林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旋,毛发在那里打着转,摸起来软得像一团刚摘下来的云。小满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身子往她的方向倾了倾,像是怕她把手收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林晚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铅字,一行一行地看过去,找出那些藏匿在句子缝隙里的错别字和病句。那些字在她眼前久了,就开始游动,像一缸困倦的鱼,慢慢慢慢地游着,永远也游不到边。下班回来,推开门,小满已经等在门口。它不会像别的狗那样扑上来,只是坐在那里,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有时候林晚会故意在门外多站一会儿,听着里面爪子挠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墙角。她推门进去,小满就站起来,绕着她的脚走两圈,然后回到它惯常待的那个墙角,重新趴下来。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窗户朝北,终日照不进直射的阳光。墙角的霉斑从一小块扩展到了一大片,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绿,边缘毛茸茸的,像一块正在生长中的苔藓。林晚试过用抹布去擦,擦完之后过几天又会重新冒出来。后来她就不再管了。小满就睡在那片霉斑旁边,好像它喜欢那股阴凉潮湿的气息。

她发现小满长得很慢。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它好像还是那么大。带去楼下小花园散步的时候,别人家的狗一个月就能蹿高一截,皮毛油光水滑,跑起来像一阵小旋风。小满却始终是那副模样,灰扑扑的,慢吞吞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它不喜欢去草地上跑,反而喜欢贴着墙根走,鼻子贴着墙砖的缝隙,嗅那些潮湿角落里长出的青苔。有时候它能在一面墙前面站很久,一动不动,像在跟墙壁说什么悄悄话。

林晚带它去看过兽医。兽医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拿听诊器在小满胸口听了半天,又翻它的眼皮看,又掰它的嘴看牙齿。最后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底子弱,先天不足,恐怕长不太大。她顿了顿,又说,这种狗,活不了太久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晚把小满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满把脑袋搁在她胳膊弯里,闭上了眼睛。它的眼睑薄薄的,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呼吸均匀而浅,像一片羽毛在空气中轻轻地浮沉。

“活不了太久是多久?”

兽医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不好。也可能三五年,也可能更短。它心肺功能偏弱,稍微跑一跑就喘,你平时要注意,别让它太累。”

林晚点点头,付了钱,抱着小满走出诊所。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感觉怀里的小东西微微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露出来。粉色的肚皮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小时候受过伤。林晚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小满的腿蹬了一下,软绵绵的,像在梦里跑。

秋天来的时候,林晚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早起时干咳几声,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换季的缘故。后来越咳越厉害,尤其是晚上,躺下来就咳个不停,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她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肺部有个阴影,要进一步检查。她拿着报告单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等公交车,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满还是坐在门口等她。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音。林晚在它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头顶那个小旋还在,毛发打着转,软软的。小满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尖温热而粗糙,带着一点奶腥气。

“你猜我今天去哪儿了?”林晚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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