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扫叶记(2/2)
傍晚时分,书店里的人陆续走了。小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临走前说:“晚姐,明天我轮休,你自己当心点。”
“去吧。”林晚正在给最后一盏台灯添油。灯芯浸在煤油里,慢慢吸饱了,她才划亮火柴,橘色的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亮起来。整个书店就剩了这一点光,照在书脊上,那些烫金的字就活了过来,浮在暗里,像萤火虫停在夜幕上。
灰衣女人还坐在窗边,《枕草子》翻到了后半本。林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要关门了。”林晚说。
女人合上书,指尖还停在封面上。“这本书真好,”她说,“写书的人怎么可以把日子过得那么仔细呢?连‘扫落叶的声音’都要记下来。”
林晚笑了笑:“她写的‘扫落叶’,不是真的扫落叶,是扫心里的落叶。”
女人怔了一下,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慌忙用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伏在桌上,肩膀轻轻耸动。林晚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把纸巾盒推过去。
“对不起,”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我丈夫三个月前走了。我一直觉得心口堵着什么东西,透不过气来。今天路过这里,看见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不知怎么就走进来了。”
林晚点点头。她想起父亲走的那年,自己也是每天坐在书店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落叶。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可父亲不会再回来了。那时候她才明白,“养”一间书店,不只是养书,也是养自己的心。心乱了,就把落叶扫一扫;心满了,就把空处留一留。
“明天还会来吗?”林晚问。
女人擦了擦眼睛,点头:“来。我想把这本书看完。”
“那明天早上九点,我泡好茶等你。”
女人走了以后,林晚开始做最后的清扫。她拿起竹扫帚,轻轻扫过地板上的灰尘和纸屑。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竹林。她想起清少纳言在书里写的话:“扫落叶的时候,要慢慢地扫,让叶子有飘落的余地。”她一直记得这句话,所以每天关门前的清扫,她都不急。地板扫干净了,再把书架上的灰擦一擦。这本书歪了,扶正;那本书被翻旧了,抚平卷起的书角。每一本书都像一个老朋友,不说话,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最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梧桐树。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幅水墨画。明天会有新的落叶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明天的心,自有明天去扫。
她关了灯,锁好门。钥匙转动的咔嗒声在夜里格外清脆。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冷,可她心里是暖的。明天早上,她要泡一壶铁观音,把靠窗的桌子擦干净,等那位灰衣女人来读《枕草子》。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不急,也不慌。把今天的地扫干净,把今天的心扫干净,就够了。明天的落叶,等明天再说吧。
月亮升得很高了,照着这条她走了三十七年的路。路边的梧桐树下,几片新落的叶子正安静地躺着,等着明天的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