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我们依旧不愿离开(1/2)
碎雪打在车窗上,像是谁在用细盐敲打着玻璃。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周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没有节奏,只是焦虑的惯性。高速公路两旁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铁灰色的枝干笔直地刺向天空,一排排向后掠去,像时光里被快进的胶片。
“还有多久?”我问。
“四十分钟。”他说,眼睛没有离开路面。
四十分钟。二十年了,这条路的长度却一点没变。我记得小时候趴在后车窗数电线杆,数到第三百七十二根的时候,就能看见镇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那棵树现在还立着吗?我不知道。我们离开得太久了。
母亲去世的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邻居张婶用那种我熟悉的、带着水乡软糯的方言在电话里说:“你妈走得安详,晚上还吃了大半碗粥,早上就没再醒过来。”周延当时正在阳台上抽烟,听见我哭,掐了烟走进来,把我揽进怀里。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去镇上的路要经过一片湖区。以前这里是成片的荷塘,夏天路过时车窗得摇起来,否则会有绿色的小蜻蜓飞进来。现在全填平了,盖了厂房,灰扑扑的屋顶连绵如丘陵。周延终于开口:“变化真大。”
“嗯。”
“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我算了算:“五年前吧。妈六十六岁生日。”其实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母亲做了糖藕,周延吃了三块,说比城里任何一家馆子做得都好。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揉皱的宣纸。她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领口磨得有些发白。临走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泡茶喝,”她说,“你们城里的桂花没有这个香。”
我接过袋子,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粗糙,温热。我说明年春天再回来看她,她点点头,说好。可春天过去了好几个,我始终有各种理由:工作忙,周延要出差,孩子暑假有补习班。母亲在电话里从不多问,只是说:“忙就别跑了,我挺好的。”
现在想来,那些“挺好的”背后,是她独自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车子拐进镇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零星的灯光从老房子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像是记忆里被蒙上纱的旧照片。镇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更枯了,半边树皮脱落,露出灰白的木质。树下没有人。从前那里总是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脚边卧着黄狗。现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石墩子。
我把车停在家门口。这栋两层的小楼是父亲生前盖的,红砖墙面已经有些斑驳,爬山虎的枯藤像一张网覆在东墙上。门锁还是那种老式的挂锁,我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
推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樟脑丸、旧木头、还有母亲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客厅里的陈设几乎没变:棕色的皮沙发,玻璃面的茶几,墙上的老式挂钟。钟停了,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
周延把行李箱放在门边,轻声说:“我去烧点水。”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抚过沙发扶手。皮革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日历,最后一页是三天前。母亲大概每天都会撕一页,像完成某种仪式。我拿起日历,指尖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忽然注意到每一页的背面都写了字。很小的字,蓝黑墨水的钢笔字。
我翻开最后一页,母亲的字迹瘦削而坚定:“今天去菜场买了条鲫鱼,回来炖汤。下午晒了被子,阳光很好。晚上看了会儿电视,新闻里说北方下雪了。不知道小囡那里冷不冷。”
小囡是我。
我再往前翻:“隔壁陈老师家的孙女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真可爱。我想起小囡小时候也是这样,在院子里追蝴蝶,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
“桂花开了,我摘了些晒在阳台上。今年开得特别好,要是小囡在就好了,可以做桂花糕给她吃。”
“后院的柿子树结了好多果子,小鸟来啄了好几个。我给剩下的套了袋子,等熟透了摘下来,给小囡寄一些去。她从小就爱吃柿子。”
我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渐渐颤抖起来。日历从今年年初开始,每一天都有字。有时很长,有时只有一两句。母亲记录着买菜、做饭、浇花、看天气,每一件事的结尾几乎都会提到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永远不在场的人说话。
“今天收拾旧箱子,翻出小囡小时候的毛衣,那么小一件,像洋娃娃穿的。我洗了洗晒在院子里,风一吹袖子飘起来,跟跳舞似的。”
“晚上睡不着,起来坐了会儿。月亮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白的一片。小囡小时候怕黑,总要开着小夜灯睡。现在不知道还怕不怕。”
我蹲在茶几边,眼泪一颗颗掉在日历页面上,晕开了几个字。周延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放下杯子走过来,蹲下身抱住我。我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的毛衣上有陌生的洗衣液气味,不是家里常用的那种。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已经变成了这个镇子的陌生人,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回来,像候鸟偶尔的停驻,短暂而格格不入。
“她在等我们回来。”我说,声音闷闷的。
周延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住酒店,就住在母亲家里。周延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床单是母亲自己织的土布,蓝白相间的格子,洗得很软了,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躺下去的时候,闻到枕头上也有淡淡的香气,是母亲常用的那种桂花头油。
凌晨三点,我醒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方银白色的格子。我披了外套下楼,走到母亲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床铺平整,被子叠成豆腐块,是母亲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养成的习惯。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一本《红楼梦》,还有一张照片。我走过去拿起照片,是我们全家唯一的一张合影。那年我十岁,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站在父母中间,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父亲穿着白衬衫,手搭在我肩上,母亲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背景是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叶子绿得发亮。
照片的玻璃框被擦得一尘不染。我忽然想起,每次打电话,母亲总会说:“我把你们的照片擦了擦,摆在我床头,天天能看见。”我当时只觉得是句家常话,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独居老人全部的慰藉。
我拿着照片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母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藤椅扶手上有一处磨得光滑的凹痕,那是母亲日复一日用手掌摩挲出来的。我走过去,坐下来,把手放在那个凹痕上。木头是温的,仿佛母亲刚刚还坐在这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透过窗户,看见周延穿着外套站在柿子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我走出去,清晨的寒气瞬间裹住我。
“在看什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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