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我们依旧不愿离开(2/2)
“柿子。”他指了指树顶,“还有几个没摘,干在枝头上了,像小灯笼。”
我抬头看去,果然有五六颗柿子,已经风干了,表皮皱缩,颜色暗红,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妈说今年结了好多,”我说,“她本来要给我寄的。”
周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我们多住几天吧。”他说。
我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整理母亲的东西。这栋房子像一个巨大的记忆容器,每个抽屉、每个柜子打开,都有往事涌出来。衣柜里有我小学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名字标签还清晰可见;书桌抽屉里有我中学时写给家里的信,每一封都被母亲用透明胶带加固了折痕处;阁楼的箱子里更是宝藏:我出生时穿的肚兜、第一双学步鞋、掉下来的乳牙用棉花包着放在小铁盒里。
最让我心碎的是厨房。冰箱里的食材摆放得井井有条:鸡蛋、青菜、一块豆腐、半瓶腐乳。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条,写着“周二买鱼,周三买排骨,周四周五包饺子”。日期正好是母亲去世那周的计划。她连这个周末的菜谱都想好了,却没能等到周六。
灶台上的砂锅还留着炖过汤的痕迹,我凑近闻了闻,仿佛还有鱼汤的鲜味。碗橱里的碗碟按大小摞好,筷子筒里插着六双竹筷——这是母亲的老习惯,她说家里永远要多备几双筷子,万一孩子们回来吃饭呢。
孩子们。可最后回来的只有我。
第四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周延在屋里打包要带走的东西。张婶来了,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酒酿圆子。“趁热吃,”她说,“你妈以前老念叨,说你爱吃这个。”
我接过碗,酒酿的甜香混着桂花的味道扑上来,鼻子一酸。“谢谢张婶。”
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你妈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前几天还跟我说腰疼,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贴个膏药就行。谁知道……”她顿了顿,“不过也好,没受什么罪,睡着睡着就走了,是福气。”
我搅着碗里的圆子,白胖胖的糯米团子在酒酿汤里浮沉。“她平时……都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早上出去走走,买买菜,回来收拾收拾屋子,下午看看电视,织织毛衣。你妈手巧,去年还给我孙女织了件小背心呢。”张婶说着,指了指远处,“她每天下午都会去桥头坐一会儿,说是晒太阳,其实就是等邮差。你寄东西来,她高兴好几天,逢人就说‘我闺女给我寄了啥啥啥’。”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我寄给她的东西太少了。一些保健品,几件衣服,偶尔的几盒点心。我以为这些就够了,以为钱和物质能填补我不在的时间。
张婶走后,我一个人走到桥头。那是座石拱桥,桥面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桥下的河水还在流,只是不如记忆中清澈了。我站在桥中央,想象母亲每天下午坐在这里的样子。她会穿那件墨绿色的棉袄,围着我织的那条灰围巾——我织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但她每年冬天都戴着。她会望着镇口的方向,等那辆绿色的邮车出现。如果等到了,她就会慢慢走回家,拆包裹的时候手是抖的。如果没等到,她也会慢慢走回家,只是步子会更慢一些。
风吹过来,河边的芦苇沙沙地响。二十年前我离开这个镇子去省城读书的时候,母亲也是站在这里送我。那天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还是黑的。她朝我挥手,嘴唇翕动着,说的应该是“好好的”。我没回头,怕自己哭。车子开出去很远我才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现在那个点消失了。
晚上收拾到母亲的梳妆台时,我在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锁扣已经锈了,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全是信。
我写给她的所有信,从大学到现在,一封不少。按年份用橡皮筋捆好,每一封都抚得很平,像是被反复阅读过。我抽出最早的那一封,是大学报到后写的,信纸发黄,字迹稚嫩:“妈,学校很大,食堂的菜没有你做的好吃。宿舍的同学都很好,就是晚上有点吵。你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信的空白处,有母亲用铅笔写的批注,很小很小的字:“小囡长大了。”“食堂的菜肯定不如家里的,下周给她寄点肉酱去。”“同寝室的人好就放心了。”
每一封信上都有这样的批注。有时是“她感冒了,要不要寄点药”,有时是“实习了,真快”,有时是“她说想家了”。我抱着这些信坐在地板上,一封一封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年里我以为母亲只是偶尔回信,寥寥数语,平淡如常。原来她把我说的每句话都接住了,放在心里反复琢磨,就像把一颗颗珠子穿起来,穿成一条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项链。
周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把一封信递给他,他看了,沉默了很久。“你妈很爱你。”他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好像知道得太晚了。”
最后一天,我们把该整理的东西都整理好了。要带走的只有几个小箱子:母亲的相册、那本写满字的日历、铁皮盒子里的信、还有她织了一半的一件毛衣——浅蓝色的,看尺寸应该是给我织的。袖口刚起了针,毛线球还插着竹针,停在某个秋天的下午。
临走前我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客厅的挂钟我上了发条,现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沙发上我放了母亲常用的那条格子披肩,像是她只是去厨房倒杯水,一会儿就会回来坐。厨房里我留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从窗户透出去,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光。
周延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站在车边等我。我锁上门,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放进了口袋。我走到柿子树下,仰头看着那几颗风干的柿子。一阵风吹过,有一颗摇摇晃晃地落下来,落在枯草丛里。我弯腰捡起来,果皮干硬,攥在手心里像一颗石头。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又飘起了碎雪。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红砖小楼慢慢变小,院子里的柿子树渐渐模糊,最后整个镇子都融进了灰白色的天色里。周延打开了雨刷,一下,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雪粒扫开。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我看着前方模糊的路,手心里攥着那颗干柿子。“清明吧。”我说,“清明回来给妈上坟。”
车子驶上了高速,两边是陌生的厂房和工地。但我记得这条路的方向,记得它通往一个叫做家的地方。即使母亲不在了,即使房子会渐渐破败,即使镇子终将被时间改变得面目全非——我们依旧不愿离开。或者说,我们从未真正离开过。
那些母亲写在日历上的字,那些她对我碎碎念的日常,那些她独自等待的下午,都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拴在我的手腕上。无论走多远,轻轻一拽,我就知道该回去了。
雪越下越大了,但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