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什么你的我的,你也是我的啊(1/2)
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苏晚在阁楼里翻出了一盒旧磁带。盒子边缘已经磨白,正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2年7月14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我和苏晚在阁楼里,外面在下雨。”他把话筒递到她嘴边,“说点什么。”
她对着话筒吹了口气,气流撞击麦克风发出噗噗的声响。“说什么?”
“说苏晚是天下第一好看的女孩子。”
“不要。”
“说苏晚最喜欢陆衍了。”
“更不要。”
他装作失望地叹气,把话筒收回去:“那好吧,我自己说。陆衍最喜欢苏晚了,从七岁开始,到十七岁还在继续。至于以后……”他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阁楼窗外透进来的光,“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那个“以后”没有来。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陆衍的父母要搬到南方去。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来找她,两个人坐在巷子口的石阶上,谁都没说话。路灯把飞蛾的影子投在地上,梧桐叶沙沙地响。最后他说:“我会给你写信。”
她点头。
“打电话也行。”
她又点头。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却没有下文。她侧过头看他,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十七岁的少年正在褪去最后一点稚气,喉结微微滚动,像有什么话堵在那里。最终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什么你的我的,你也是我的啊。”
她以为他会说出另外三个字。但他没有。第二天一早,卡车轰隆隆地开走了,她在窗帘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没有出去送。
磁带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讲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昨天偷了外婆院子里的一颗青番茄,酸得脸都皱了;今天在河边捡到一块心形的石头,要留着送给她;明天想去书店看看新到的漫画……每一个字都裹着十七岁的阳光和青草香,鲜活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但昨天已经过去太久了。
通讯断了大约在三年后。起初是每周一通电话,后来变成每月,再后来只剩下逢年过节的短信。她大学毕业,工作,搬家,换手机号码。他在南方那座城市读完大学,又去了更南的地方。最后一次通话里,他的声音隔着一片海传过来,变得陌生而遥远:“苏晚,我要出国了。”
她说:“哦。”
他说:“可能很久都不回来。”
她说:“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那些磁带……你还留着吗?”
“什么磁带?”
又是沉默。然后他笑了,笑声透过电波传来,还是那个带着小虎牙的笑,但隔了一层什么,像隔着毛玻璃看花。“没什么,”他说,“那……我挂了。”
“好。”
“苏晚,”他突然又叫她,“你也是我的啊。”
电话挂断。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那年她二十五岁,已经学会不在人前掉眼泪。
磁带放到了b面。陆衍的声音轻快起来,背景里的雨声似乎小了:“对了,我今天在外婆的旧书里翻到一首诗,特别适合你。”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念道,“‘你是我在人间发现的,第一个秘密。’就这一句,整本书就这一句。但你发现没有,这一句就够了,后面写什么都多余。”
他在阁楼里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着木地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苏晚,你说为什么十七岁这么短呢?好像昨天才刚满十七,今天就在想十八岁的事了。我有时候希望时间停下来,就停在这个夏天,停在阁楼里,停在你坐在我旁边看书的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你的头发上,你翻书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下嘴唇……苏晚,你咬嘴唇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十七岁的时候她有咬嘴唇的习惯,陆衍老笑话她,说再咬就咬没了。后来她戒掉了这个习惯,戒了多久?大概是大学毕业后,面试的时候被人提醒,说苏小姐你说话的时候不要抿嘴。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咬嘴唇了,但换成了抿嘴,一种更隐秘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在想,”磁带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怕被人听到,“我在想,如果我可以永远不离开这座小城,永远不去什么远方,就留在这个阁楼里,跟苏晚一起变老,那该多好。”他笑起来,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不过这话说出去太丢人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尤其是别告诉苏晚,她会笑话我的。”
她已经笑不出来了。雷声滚滚远去,雨声渐渐小了。阁楼里还是暗的,停电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她摸索着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荧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十几年没拨过的号码,指尖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
磁带快到头了。陆衍最后的声音带着困意,懒洋洋的:“苏晚,如果你还在听的话……我不知道这盘带子什么时候会被你翻出来,也许明天,也许十年后,也许再也不会。但如果你听到了,我想告诉你,十七岁的陆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他说永恒是假的,但他是真的。”
咔嗒一声,磁带停止转动。阁楼恢复了彻底的安静,只有窗外残存的雨滴,沿着屋檐一滴一滴地落下,敲在青石板上,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
苏晚按下倒带键,磁带沙沙地往回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倒带,也许只是想再听一遍那个声音,在那个声音里十七岁还没有结束,夏天还没有结束,陆衍还在身边,趴在阁楼地板上晃着腿,说一些有的没的废话。
在磁带退回起点的间隙里,她想起了更多细节。陆衍走后的第一个暑假,她收到他从南方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封上贴着奇怪的邮票,字比以前更潦草了。信的开头写着“苏晚亲启”,后面画了个笑脸。她没舍得拆,把信夹在日记本里,想等到一个特别的日子再看。后来特别的日子一直没有来,再后来她搬家,日记本连同那封信一起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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