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什么你的我的,你也是我的啊(2/2)
她还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出国前回来了一趟,在这座小城里待了三天。那时外婆已经不在了,老房子空着,他们坐在阁楼里,像十七岁那样。但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阁楼里堆满了旧物,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至今没有完全理解——里面有太多东西,惋惜,释然,还有一些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的犹豫。
“苏晚,”他说,“磁带你还留着吗?”
这次她听清了。“留着。”她说。
他点点头,像是放心了,又像是更不放心了。“那就好。”
她追到门口:“陆衍。”他转过身来,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的衬衫上。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了,他的脸褪去了少年的圆润,轮廓变得分明而陌生。只有笑起来的时候,那颗小虎牙还在,像往事的锚。
“什么你的我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也是我的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走回来,像十几年前那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倒带结束了。磁带停在起点的位置,录音机上那个小红点还亮着。苏晚靠在墙壁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穿过漫长的时光,穿过雨和雷声,穿过她和陆衍之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慢慢流进这间阁楼里。
她重新按下播放键。
陆衍十七岁的声音又响起来:“苏晚,如果你听到这盘带子……”她按下快进,声音变得尖细扭曲,像一只鸟飞快地掠过。再按下播放,是那句“你也是我的啊”,然后是“十七岁的陆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她就这样在黑暗中反反复复地倒带、快进、播放,像一个迷路的人不断回到同一个路口。陆衍的声音时而正常,时而变形,时而像少年,时而又像隔着漫长的时光传来的回响。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录音机上,照在她冰凉的手指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苏晚,是我。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十七岁,在阁楼里听磁带。醒来就想给你发消息。你还好吗?”
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十几年了,他换过多少个号码?她换过多少个?但有些东西像那盘磁带一样,被好好地收在某个角落里,即使在黑暗中落了灰,拿出来的时候还是可以重新播放。
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七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什么你的我的,你也是我的啊。”
发完她就把手机关了,扔在一边。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录音机上的小红点还在亮着,像一颗不肯停止跳动的心脏,也像十七岁的夏天里,某个人眼睛里的光。
她闭上眼睛。雨后的空气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旧木头和纸页的气息。恍惚间她好像又听到了蝉鸣,听到了冰棍车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到了陆衍翻身时布料擦过地板的轻响。
“苏晚,”他在梦里——或者是在记忆里,她已经分不清了——侧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阁楼窗外透进来的光,“什么你的我的,你也是我的啊。”
她没有睁开眼睛。月光在眼皮上形成一片温暖的橙色,像很多年前某个夏日午后的阳光。窗外有鸟叫起来,一声,两声,然后是一片。天快亮了。
录音机里传来最后一声轻微的咔嗒,磁带彻底停了。小红点闪了两下,灭了。阁楼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
苏晚在黑暗中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肩膀轻轻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月光悄悄移过地板,爬上了她的后背,像一只温柔的手。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睡着了。梦里十七岁的夏天重新回来,梧桐叶绿得发亮,陆衍站在巷子口朝她挥手,小虎牙在阳光下闪着光。
“快点,”他说,“再不来冰棍要化了。”
她跑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好像跑了很久很久,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但陆衍始终在那里,不远不近地朝她笑着。
什么你的我的。她想。
梦里的她终于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然后她醒了。
阁楼里充满了清晨的光,比月光更白,更凉。录音机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像一件普通的旧物。手机屏幕一片漆黑。窗外的梧桐树经过一夜雨水的冲洗,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泛着水光。远处有人家在开门,吱呀一声,然后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世界照常运转,像一个巨大的钟表,精确地往前走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阁楼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录音机里那盘磁带还静静地躺着,b面已经播完,A面的开头是十七岁的夏天,结尾是十七岁的夏天。像一个莫比乌斯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楼下传来她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阁楼的角落里,那台录音机的小红点忽然又亮了一下,像是某种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回应。然后它灭了,彻底地、安静地灭了。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满屋的旧物都镀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