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山河故人(1/2)
陈默第一次见到宋念,是在系里举办的迎新晚会上。她站在舞台角落,抱着那把有些年头的吉他,唱了一首《橄榄树》。灯光昏黄,她的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唱到“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时,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真的在问一个无人能答的问题。
他记得那天晚上散场后,他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穿过梧桐大道,看她蹲下身去摸一只流浪猫的耳朵。秋风卷起几片法桐叶,她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跟踪我啊?”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没有责怪的意思。
“你唱歌很好听。”他听见自己说。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平淡得像一杯温水,却足以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回温。
后来的日子,他们一起做过很多事。凌晨四点半爬上天台等日出,她把冻红的手塞进他羽绒服口袋里。在旧书店的角落里发现一本泛黄的《诗经》,她翻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那页,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她教他弹吉他的第一个和弦,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他突然忘了该按哪根弦。
但他从没问过她从哪里来。
宋念像一只随时准备迁徙的鸟,行李箱永远半开着放在墙角。她有三个月换一次电话号码的习惯,手机相册里存着不同城市的天空,标注着日期和经纬度。大二那年冬天,她突然消失了整整两周,回来时瘦了一圈,锁骨突出得让人心疼,却只是笑着说去看了场北方的雪。
“你不问我去了哪里吗?”有天晚上他们坐在操场看台上,她忽然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陈默看着远处模糊的跑道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夜风把她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很慢。
“我爸妈在我十二岁那年离婚了,”她的声音飘在风里,“我妈带我去了深圳,我爸留在南京。后来我妈再婚,我就回南京跟我爸住。再后来我爸也有了新的家庭……”
她没说下去,但陈默懂了。那种在两个家庭之间摆渡的感觉,永远拖着半个行李箱,永远在说“我该走了”。她学会的第一句英语不是“howareyou”,而是“Ileavg”。
“那你为什么叫宋念?”他问。
“我妈说,念是‘今心’,今日之心。人应该活在当下。”她把手摊开,掌心向上,“可我总觉得,‘念’也是‘念念不忘’的念。有些东西放不下,就只能一直带着。”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却没有掉下来。陈默想伸手碰碰她的脸,最终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毕业前那个春天,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变化。具体从哪一刻开始他说不清,可能是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呼出的温热气息,可能是在电影院里她下意识抓住他手臂的力度,可能是某次醉酒后她迷迷糊糊说“陈默你真好”时拖长的尾音。
他开始在图书馆占两个相邻的位置,买奶茶永远多买一杯三分糖去冰的。她开始在他打球时坐在场边,手里拿着他外套,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一起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道界限像晨雾一样模糊,看得见,却抓不住。
四月的一个雨夜,她发高烧到三十九度。陈默背着她去校医院,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头,她却在他耳边轻声说:“陈默,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是认真的。”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我申请了那边的交换项目,可能要去一年。”
他脚步顿了顿,雨水顺着脸颊流进领口。“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那天晚上他守在她床边,看她烧得通红的脸,听她偶尔的呓语。她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爸”,最后叫了他的名字。他握住她的手,直到天亮。
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机场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她托运完行李回来,站在安检口前,突然笑了:“你看,我又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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