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闪光灯(2/2)
“林远。”
他们碰了一下罐子。林远发现陈默喝酒的时候会用左手不自觉地转动罐身,一圈,两圈,然后才送到嘴边。
“你是做什么的?”林远问。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是做什么的?”
“侦探?保镖?还是……那种私家调查的?”
陈默笑了一声:“你电影看多了。我就是个普通人,帮人处理一些……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
“比如今天,”陈默把一粒毛豆剥开,绿色的豆子滚到桌上,他用手指拈起来扔进嘴里,“有个客户怀疑他老婆跟人看电影来了,让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林远愣了一下:“那……那拍到了吗?”
“拍到了。”陈默又喝了口酒,“第三张,右上角那个穿白裙子的,就是我客户的太太。旁边那男的,手搭在她椅背上。”
林远想起来,他确实拍了那样一张照片。他当时只是觉得那个女人的侧影很好看,脖子的线条在银幕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你删了?”林远问。
陈默摇了摇头:“不是我删的,是压根就没有。”
“什么意思?”
“我干这行五年了,”陈默把空易拉罐捏扁,放在桌角,“看人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你拿起相机的时候,手指是松的,根本没认真对焦。你拍的那些照片,构图歪七扭八,焦点全在观众身上,银幕上那么大个女主角你看都不看。你不是来拍证据的,你是来……找点什么的。”
林远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碟子里的醋和辣椒。
“找什么?”他轻声问。
“不知道。”陈默又开了第二瓶啤酒,“但我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全是成双成对的,心里空落落的,总想抓住点什么。拍照也好,喝酒也好,吃东西也好,就是想让手和眼睛都有个地方放。”
林远抬起头看着陈默。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陈默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远忽然发现他的眼神里有种和自己很像的东西——一种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安静地磨损过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的?”
陈默笑了一下:“因为去年今天,我也干过差不多的事。我开车在江边转了三圈,最后停在一个公交站台旁边,数路过的情侣。数到四十七对的时候,我老婆打电话来说要离婚。”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拿起酒罐和陈默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打了个哆嗦。
“所以你今天接这个活儿,”林远说,“心里也不痛快吧。”
“接活儿是接活儿,”陈默说,“钱总要赚的。不过今天确实不太想动手,你算是捡了个便宜。要搁平时,你那张储存卡我已经拿走了。”
“那你怎么跟你客户交代?”
陈默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放映厅的出口,白裙子女人的背影,旁边跟着个男人,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出来的时候补拍的,”陈默说,“够交差了。告不了谁,但能让他心里有个数。我们这行,有时候要的就是个‘数’。”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烧烤摊的老板开始收拾桌椅,表示要收摊了。陈默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空酒瓶底下。
“这顿我请。”
“说好了我请的。”
“下次吧。”陈默把外套搭在肩上,朝他摆了摆手,“有机会再喝。”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哎,林远。”
“嗯?”
“你那相机,回去把闪光灯关了。”陈默说,“有时候拍东西不用那么亮。暗一点,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说完就走了,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林远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炭火最后的余温和远处不知谁家放的烟花炸裂后淡淡的硫磺味。他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那些被闪光灯猝然照亮的陌生面孔,此刻在屏幕的微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那个女人侧脸的线条,那个男生举起的手机屏幕上的心形图案,那对中年夫妻交握的手。
他翻到第三张,右上角确实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旁边的座椅扶手上搭着一只手。林远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痕,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他把相机收起来,起身往回走。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零星的几对情侣还在路边流连。卖花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家了,地上散落着几片被踩过的玫瑰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深红色的光。
林远把手插在兜里,慢慢地走着。口袋里有刚才陈默找零时塞过来的一枚硬币,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他想,明年七夕,也许还是一个人看电影。但他可能会记得把闪光灯关掉,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看银幕上别人的故事起承转合,在那些彼此依偎的轮廓中间,找到自己的一方角落。
这没什么不好的。
他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陈默发来的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只有一句话:“储存卡里的照片,第三张,留着。以后娶媳妇了给她看,就说曾经有人花六万块钱买这张照片,你没卖。”
林远站在楼道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忽然笑了出来。声控灯被他的笑声惊亮,白晃晃的光洒下来,照着他微微弯起的眼睛。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上楼,开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鞋柜上的存钱罐旁边。存钱罐里已经存了不少硬币,都是这些年随手扔进去的,摇一摇,哗啦啦地响。
他走进卧室,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把闪光灯的开关拨到了“关”的位置。
窗外不知谁还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在夜空中绽开,又无声地熄灭。林远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遥远的、轻微的爆裂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九点打卡,代码还有三个模块没写完,产品经理后天要验收。但他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中午去把那家泡面换了,买一箱不同口味的,每天换一种,日子总会有点不一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