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美梦之后(1/2)
苏遥最后一次梦见宋远,是在三十七岁生日的那个清晨。
梦里的他们都还是二十二岁,坐在大学后门外那家旧书店的台阶上。宋远拿着一本聂鲁达的诗集,用他那永远轻飘飘的声音念道:“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七月的梧桐叶落在他肩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侧过头来看她,睫毛的影子正好投在颧骨上,像一道细细的栅栏。
苏遥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窗外在下雨,那种梅雨季粘稠的、怎么也不会彻底停歇的雨。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心想,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梦见他。整十三年。
她翻了个身,床头的电子钟显示6:47。还有十三分钟闹钟才会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换的,有一股柔顺剂残留下来的、过于甜腻的栀子花香。这个味道让她想起火车站,想起每一次分别时月台上那种混杂着机油和廉价香薰的气味。她在那样的气味里送走过宋远三次——两次暑假,一次永久。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没去管它。此刻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宁静,像是什么沉积多年的东西终于浮到了水面,短暂地停在那里,于是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清晰而温柔。梦里宋远的手是温热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他念诗的时候会把书脊压得很平,像是对每一本书都怀着某种郑重的、仪式般的敬意。苏遥记得自己当时想,这样的手不适合握笔,也不适合敲键盘,它应该握一杯热茶,或者一朵花。
闹钟响了。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碰到床腿,凉意顺着胫骨爬上来。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六,不需要早起。于是她又倒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听见隔壁人家的狗在叫,叫了一阵,又停了。
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她和宋远约好一起去云南。那是他们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暑假,临行前三天,宋远的父亲出了车祸。她到医院的时候,宋远正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公交的人,哭累了的孩子,喝醉了的流浪汉。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重到让人想咳嗽。宋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红,但没哭。“我得回家,”他说,“我爸可能要截肢。”
她说,那我陪你。
他说不用,你一个人去云南吧,票都买了。
她说不。
他说,苏遥,听话。
他说“听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三年,这三年里宋远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平等的,谁也不用哄谁。但那一次他用了。苏遥站在医院的自动门前,看着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宋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一片白光里。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这扇门再打开的时候,他不会再从里面走出来。
那个夏天她果然一个人去了云南。在丽江的客栈里,她每天晚上给宋远发短信,他隔很久才回,回的都很短:“还好”“知道了”“你注意安全”。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等他父亲好起来,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回原来的样子——人类是多么擅长用这个短语来欺骗自己。好像时间是一条可以逆流的河,好像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会在某个节点忽然转弯,绕开所有令人不快的礁石。
秋天开学的时候宋远没回来。他办了休学,说要在家里照顾父亲。他们开始通电话,每周一次,大多数时候是苏遥在讲,讲学校里的事,讲新来的教授上课时总把眼镜推了又推,讲图书馆门口那只橘猫瘦了,讲食堂换了新的番茄牛腩配方。宋远在电话那头“嗯”着,偶尔笑一声,但那笑声很浅,像石子投入深井,响一下就没了。到了十一月,他开始不接电话。短信也不回。苏遥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发了三十一条短信,最后一通是半夜两点打的,响到自动挂断。她抱着手机在宿舍的上铺躺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宋远,你到底怎么了?”
下午三点他回了:“苏遥,我们分手吧。”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问了会怎样。但她没问。她只回了一个“好”。那个“好”字她打了几遍,删了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水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只是眼眶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黄光。她站在水房的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回去把宋远所有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几本书,一件他落下的灰色卫衣,一张他们在大理拍的照片,照片背面他用铅笔写着“苍山脚下,洱海之滨”。她把箱子塞进衣柜最里面,再也没有打开过。
后来的这些年,她偶尔会想,如果当时她问了为什么,如果她坐了火车去他的城市,如果她再坚持一下——但所有的“如果”都只是她现在为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编织的安慰。事实是,她当时就明白了。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明白有些门关上就是关上了,明白美梦总有结束的时候。她只是没想到,一个梦的余韵可以这么长,长到她结了婚,生了孩子,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四次家,那个人的名字已经很少被提起,但某些清晨她醒来,还是会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是空的,薄薄的,透光的,像一只杯子被倒空了太久,内壁已经风干,但凑近了闻,还有一点点残留的甜。
她起床的时候雨还在下。丈夫周明已经去了公司,今天是季度末,他总要在办公室待到很晚。餐桌上留了张便条:“冰箱里有粥,鸡蛋煮好了在锅里,小初说想吃小笼包,我买了放在冷冻层,你蒸一下就好。”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
苏遥把便条收进抽屉里。那个抽屉放着各种琐碎的东西——水电费单据,物业通知,小初的疫苗接种本,几支不出水的笔。她把便条折好放在最上面,然后去厨房热粥。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的雨痕。她想起宋远以前说,他最喜欢下雨的早晨,因为空气里有一种“被洗干净了”的味道。那时候他们住在学校旁边租的老房子里,下雨天宋远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把下巴搁在窗台上,像一只安静的猫。她在他身后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雨天的光照得很柔,连轮廓都是模糊的。她那时候想,这就是一辈子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她拿起来看,是大学室友林薇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猜我今天在旧书市淘到了什么?”照片上是一本翻烂了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宋远,2007年春”。苏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迹她很熟悉,那些字瘦而挺拔,像它的主人一样,看着温润,骨子里却有不肯弯折的东西。林薇在书太多放不下了。我想起咱们大学时候有个同学也叫宋远?还是我记错了?”
另一个室友回:“你没记错,就是那个高高的、文科实验班的,天天捧着诗集的。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后来去广州了。”苏遥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哦对,广州。他现在干嘛呢?”
“不知道。”苏遥发完这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粥已经凉了,她一口一口地喝,瓷勺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音。窗外的雨小了,变成那种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玻璃上凝成一颗颗水珠,慢慢往下滑。
她去叫小初起床。女儿六岁,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被子蒙在头上,只露出几绺柔软的头发。苏遥掀开被子,小初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起床了,”苏遥把她抱起来,“今天说好去儿童公园的。”小初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闻到女儿头发上淡淡的汗味和洗发水的苹果香。这香味让她踏实。她抱着小初去卫生间,给她挤牙膏,看她站在小板凳上对着镜子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小初从镜子里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身后看她刷牙。母亲已经去世五年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最后那段日子苏遥每天下班后去医院,母亲瘦成一把骨头,躺在白色被单碗粥,拉着苏遥的手说:“遥遥,妈梦到你爸了。他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石榴都熟了,他说他等我呢。”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二十岁。第二天凌晨母亲就走了。
苏遥站在卫生间的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女儿,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镜子里的这个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的线条比二十二岁时钝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不再扎那种高高的马尾。她看着小初把牙刷放好,用水冲了冲杯子,然后转过身来仰着脸说:“妈妈,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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