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美梦之后(2/2)
“好,我们去吃小笼包。”
蒸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白汽顶得锅盖扑扑地跳。小初坐在餐桌旁晃着腿,哼一首幼儿园教的儿歌,歌词含含糊糊的,只能听清“星星”和“花朵”两个词。苏遥把蒸好的小笼包端上桌,又倒了半杯牛奶。小初用筷子戳破一个包子,汤汁流到碟子里,她伸着舌尖去舔,被烫了一下,缩回脖子“嘶嘶”地吸凉气。苏遥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向左歪一下,这个习惯她一直没改掉。小初抬头看她,也跟着笑起来,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
“妈妈笑什么?”
“没什么,”苏遥说,“快吃吧。”
她站在厨房的水池前洗蒸锅。水很烫,手指在水流下微微发红。她想起宋远说过,他喜欢看她站在厨房里的样子,说那让他觉得“安稳”。她当时还笑话他,说“安稳”这个词听起来像四十岁的人用的。他认真地说,四十岁也没什么不好啊,四十岁的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你做饭,我洗碗,周末去公园散步,养一只狗。他说的那些都没有实现。他们没有活到四十岁在一起,没有一起做饭洗碗,没有养狗。但她的确在四十岁的时候(还差三年)站在厨房里洗锅,窗外在下雨,客厅里有她的女儿在哼歌。这和宋远描绘的画面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好像同一条河的不同支流,源头是一样的水,却流向了完全不同的山谷。
下午她带小初去了儿童公园。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地上的积水映着铅灰色的云。小初在滑梯上爬上爬下,裙摆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苏遥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女儿和另一个小姑娘交换了零食——小初用一块巧克力换了对方一块草莓饼干,两个人蹲在地上吃得满手碎屑,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声毫无顾忌,纯粹得让人心软。
她低头看手机,林薇私信了她:“苏遥,那个宋远……你后来见过他吗?”
她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没。”
“我这次回老家,听人说他在广州开了家书店。”
“是吗。”
“好像还没结婚。”
苏遥把手机锁屏,放进外套口袋里。起风了,头顶的香樟树沙沙地响,有几片去年的枯叶被吹落下来,打着旋掉在地上。小初跑过来拉她的手:“妈妈,我想坐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的音乐是《致爱丽丝》,一遍一遍地循环。苏遥站在围栏外面看小初骑在一匹白马上,随着木马的起伏一颠一颠的,手里攥着缰绳,表情严肃认真。木马转过来的时候小初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睡着了,口水把母亲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年轻母亲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温柔。
苏遥移开目光。她想起二十二岁的某个黄昏,她和宋远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看一群大四男生在踢告别赛。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草皮上滚动的足球拖着一条斜斜的暗影。宋远忽然说:“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她靠在他肩膀上,说:“会变成两个老得掉牙的人,还坐在这里看年轻人踢球。”他笑,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酥酥的。“然后呢?”“然后夕阳下山了,我们手拉手走回家,路上买两个冰淇淋,你香草我巧克力。”“万一卖冰淇淋的收摊了呢?”“那我们就去超市买,回家坐在沙发上吃,你香草我巧克力。”“万一超市也关门了呢?”她锤了他一下:“宋远,你非要这么扫兴吗?”他把她搂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好好好,不扫兴。我们会有很多很多夏天,很多很多黄昏,很多很多冰淇淋。”
后来他们果然没有很多夏天。那个夏天就是最后一个。
旋转木马停了,小初跑出来,头发散了一边,皮筋不见了。“妈妈,皮筋掉了。”苏遥从包里掏出一根备用的,蹲下来给她重新扎。小初的头发软而细,在她指间像春天的柳絮。她扎好了,拍了拍小初的肩膀:“还想玩什么?”小初指着远处的摩天轮:“那个!”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铺展在脚下。灰蓝色的天,灰绿色的树,灰白色的楼,雨后的空气干净得有些不真实。小初趴在玻璃上往外看,鼻尖压出一个扁平的形状。“妈妈,你看那个楼好高!”苏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市中心新盖的金融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天光。她想起宋远以前说过,他讨厌高楼,讨厌一切把自己和天空隔开的东西。他说他以后要住在一楼,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不知道他的书店是开在几楼。不知道他院子里有没有石榴树。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但很快波纹就散了。她看着小初兴奋的侧脸,想,够了。那个二十二岁的苏遥和二十二岁的宋远,在那个夏天以后就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她不知道宋远后来遇见了谁、爱上了谁、为什么没结婚,那些都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了。她自己的故事在这里——在这个摩天轮的轿厢里,在女儿贴着她胳膊的温热的小身体上,在那些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便条和缴费单中间,在一个她不再需要梦见任何人来确认自己是否还在爱着的清晨里。
摩天轮缓缓下降。小初忽然说:“妈妈,我以后想住在摩天轮上。”
“为什么?”
“因为摩天轮会转圈圈,转一圈就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苏遥笑了一下:“可是摩天轮转一圈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呀。”
“那就再转一圈,”小初认真地说,“一直一直转下去。”
轿厢轻轻震了一下,到底了。门打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苏遥牵着小初的手走出来,夕阳正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一束光,刚好落在她们前方的路上,金黄而温润。小初挣脱她的手,踩着那片光跑起来,影子在前面一跳一跳的。
苏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也朝那片光走去。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