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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正确者的影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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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一次实验记录里,他写下:

“终于证明了。我们都是错误的。”

然后关掉了所有灯。

林远舟最后一次擦拭实验室的玻璃窗,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短促的痕迹,随即被空调的风吹散。窗外是阴天,这座城市陷入一种暧昧的灰蓝色,楼宇的轮廓像被橡皮擦去了一半,模糊在雾霾与云的边界。他把抹布叠好放进水槽,转身时眼镜滑到鼻尖,他用中指推回去,那个动作做了十几年,鼻梁两侧已经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远舟,走了。”陈教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那种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疲惫。实验室要搬了,整栋楼要拆,说是要建新的科研中心。旧仪器打包进纸箱,贴着黄色胶带,堆在走廊两侧像一座座小小的坟。

他没有立刻走。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日光灯嗡嗡作响,整个空间弥漫着甲醛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站在自己工作了十二年的位置前,那个被无数文献和草稿纸包围的角落。最后一篇论文的打印稿还摊在桌上,标题是《悲观偏误与决策预测的实证研究》,页边距里填满了他自己都快要认不出的批注。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明天晴,十二到二十一度。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天气预报明天晴,但后天呢?大后天呢?他曾做过一个关于气象预测准确率的统计,七天的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十四天就跌破四十。人们总是相信明天会更好,可数据不这么认为。

窗外的灰蓝色正在加深,变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浓度。远处有鸟群飞过,像撒出去的芝麻。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这孩子有“过度悲观倾向”,建议多接触积极的事物。母亲很焦虑,买了很多成功学的书放在他床头,那些书直到今天还塑封完好地摞在老家的书架上。

他笑了,没什么温度的笑。那个心理医生三年前死于癌症,临终前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人生苦短,要活在当下”。他点了赞。

“林老师,您还不走吗?”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他带的研究生,叫周乐,名字很乐观,人也是。圆脸,总是笑,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缝,像是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愁。

“马上。”他说。

周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的实验材料——那些印着无数折线图和柱状图的报告,那些被他反复推翻又重建的假设。周乐说:“我帮您搬吧,您腰不好。”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学生提过自己的腰伤。

“谢谢。”他说。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乐盯着楼层数字从十二变成一,突然说:“林老师,我看了您那篇新论文的初稿。”

“嗯。”

“我觉得……您是不是太悲观了?”周乐的语调小心翼翼地,像在试探一块薄冰,“您说人类的决策预测系统本质上是有缺陷的,我们永远无法准确预判未来,所以悲观才是理性的选择。可是……如果大家都这么想,不就什么都不会做了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出楼门,才回头看了周乐一眼,说:“悲观者永远正确,乐观者永远前行。”

周乐怔住了。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林远舟补了一句,然后接过自己的纸箱,“明天见。”

他抱着纸箱走在回家的路上,箱子不重,但路程不短。黄昏的光被雾霾滤成一层稀薄的橙色,落在柏油路面上像水渍。他走过每天都要经过的那座天桥,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红色尾灯连成一条动脉,把城市的人从这里运到那里,再运回来,周而复始,像某种绝望的循环。

他的公寓在十六楼,一室一厅,朝北,终年见不到太阳。他把纸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滤水器里流出来带着一股塑料味。他靠在料理台边喝水,目光落在冰箱上贴着的一张便签上,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下周四,体检。

他撕掉那张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他接起来。

“远舟,吃饭了吗?”

“还没。”

“怎么又不吃饭,你这样身体要垮的。我跟你说,你表弟下个月结婚,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可能没时间,实验室最近在搬家。”

“搬家也要吃饭啊。你那个实验做完了吗?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偏误的。”

“还没有。”他说,“可能永远做不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低下去:“远舟,你不要总是这么想。你看你表弟,他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人家过得挺开心的……”

“妈,我挺好的。”他打断她,“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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