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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正确者的影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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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掉电话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把天花板的角落染成一块块暧昧的颜色,红的、蓝的、紫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看不懂的画。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他的初恋对他说:“林远舟,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不告诉我这件事有多大的概率会失败?”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大概是说了某个统计数据。后来他们分手了,她嫁给了一个开健身房的,朋友圈里天天晒旅游和美食,配文永远是“生活充满惊喜”或者“未来可期”。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残留着下午没写完的论文。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闪烁,那句话是:“基于以上分析,本研究证实了悲观偏误在决策过程中的适应性优势……”他把双手放在键盘上,指尖悬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打出一行新字:

“然而,这一优势仅限于个体层面。群体层面的悲观将导致系统性瘫痪,这或许解释了为何悲观者虽永远正确,却永远无法改变任何事物。”

他盯着那行字,然后把它删掉了。

夜深了,他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有很深的眼袋,额角的头发开始稀疏,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他把水温调低了一点,然后慢慢洗了脸。

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里显得很高,很高,高得像一口井的开口。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据,p值、置信区间、效应量,那些数字排列组合成无数种可能的未来,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你无法掌控任何事。你甚至连明天早上会不会下雨都不知道。

但他又想起周乐那句话:“如果大家都这么想,不就什么都不会做了吗?”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明天早上七点半闹钟会响,他会起床,会喝一杯凉水,会穿那件灰色外套,会坐地铁去新的实验室,会在那些纸箱中间找一个角落继续写他的论文。他知道这些,是因为这些事已经发生了一万多次。而一万多次的重复,大概可以算作一种微弱的、可怜的、近乎可笑的预测。

窗外的霓虹灯灭了。城市在凌晨陷入真正的黑暗,只剩下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像流星的残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在某个他不愿意承认的角落里,他正在期待明天的到来。不是因为他相信明天会更好,而是因为明天会来这件事本身,是他唯一能够准确预测的。而准确,哪怕只有一次,也足够让他感到某种荒谬的、近乎于乐观的安慰。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窗外有风,把半拉着的窗帘吹动了一下,月光趁机溜进来一小片,落在他的枕边,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在梦中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也许是某个实验失败了,也许是某个论文被拒了,也许是某个人离开了。也许什么都没梦见,只是那些数据太沉了,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意识深处,而他在梦里试图搬开它们,一块,又一块。

天快亮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闹钟还没有响,但他醒了。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那缕光慢慢变亮,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明亮的、温暖的橙色。天气预报说得没错,今天是个晴天。

他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心一直升到膝盖。他听到隔壁邻居在放音乐,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模糊不清,但调子是上扬的。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路过冰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垃圾桶里那张被他撕掉的便签露出一角,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下周四,体检”,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他弯下腰,把那张便签捡起来,展开,抚平,重新贴回了冰箱上。

然后他去倒了一杯水,水依然是凉的,依然有一股塑料味。他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上。动作精准,次序分明,像一套执行了一万次以上的程序。

七点二十五分,他穿上灰色外套,拿了钥匙和手机,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亮得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他掏出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今日晴,十二到二十一度,空气质量良,适宜户外活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外面阳光很好,是真的很好,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没有一丝云。楼下的银杏树正在抽新叶,嫩绿色的,边缘还带着一点蜷曲,像是刚刚从某场漫长的睡眠里醒来。

他站在公寓门口,停了两秒。

阳光落在他的肩上,灰色的外套被照得发亮。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瘦,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影子跟在他身后,安静地,正确地,寸步不离。

而前方,是又一个他无法预测的日子。

阳光很好。

他走着。

走到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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