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西瓜的滋味(2/2)
那天傍晚,他破例提早收了摊。我们坐在河堤上啃西瓜,晚霞烧成橘红色,水面上碎金乱跳。老陈忽然站起来,吸了口气——河风灌进他干瘦的胸腔。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那嗓子劈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震了一下。高音破了,沙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但那股子气还在,从丹田顶到天灵盖。“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他比划着花脸的身段,驼背竟然撑直了,手臂划出弧线,落日给他镶了道金边。
唱完了,他喘着气坐下,汗从额角淌下来。“不行了,老了。”
“陈师傅……”我鼻子发酸。
“小子,”他拍我肩膀,手粗糙得像松树皮,“人生就这几十年,想做啥就做点啥吧。错了就改,如果不敢突破,就失去了人生的意义。”
“你这辈子后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掰开最后一块瓜,“后悔什么?我唱过戏,也卖了三十年瓜。夏天年年都来,西瓜年年都甜,这就够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当年为什么选择西瓜。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活着。戏是唱给别人听的,瓜是切给别人吃的,都是让日子有点滋味的事。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阳台上支起画架。已经三年没碰过画笔了。画布上第一笔涂下去时,手指在发抖。我画了一个背影,驼背,窄肩,坐在马扎上,面前是绿皮红瓤的夏天。
上周我又去了河边。老陈的摊子不见了,面包车也没了。问附近的人,说入秋后他就没再来。“那个卖瓜的老头啊,有几天没见了。”
我在河堤上坐了一下午。秋风起来了,柳叶子飘到水面上打着旋。铁皮盒子还在我包里,剧照上那个霸王扬着眉,千年万年都不会老。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站起身。口袋里还有三块钱,买不到半块西瓜。但风里好像还有那股甜味,还有那句破了音的“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我往家走,脚步轻了些。明天约了画廊的人看画,那幅背影已经挂在了墙上。画右下角我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给陈师傅。
路边的水果店亮起灯,红瓤西瓜摆在碎冰上,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我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月亮爬上楼顶,又圆又亮,像个切开的瓜。
走到楼道口,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是小周吗?我是老陈的邻居。老陈前些天住院了,收拾东西时看到个本子,扉页写着你的名字和电话……”
我攥紧手机,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今年的瓜特别甜,可惜你没能尝到。”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我靠住墙壁,慢慢蹲下去。手机还举在耳边,对方已经挂断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好像还沾着西瓜汁,黏的,凉的,甜的,是很多年前老陈塞给我的那一角。籽吐在手心,话梅核似的。
月亮在楼缝间静静照着。我突然很想夏天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