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979章 和光同尘

第979章 和光同尘(1/2)

目录

高中语文课我才知道和光同尘是贬义词。

那天是周三的下午,教室窗帘半拉着,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我们分成明暗两半。陈老师在讲台上翻着成语小册子,声音温吞:‘和光同尘’,比喻随波逐流,与世俗同流合污,多含贬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后来也有引申义,指不露锋芒的处世之道。

我盯着黑板上那四个粉笔字,笔画被夕阳映得有些模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我在表妹手机相册里见过他,他们学校的乐团指挥。棕色长发扎成马尾,深蓝衬衫的袖口永远卷到小臂中间。表妹说他们叫他陆老师,但私底下喊他。

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弹琴了。最后一次是高二暑假,我掀开琴盖,手指停在中央c上方,悬了大约三分钟,又盖了回去。琴凳上落了薄薄的灰,我拿纸巾擦掉,觉得自己像一个告别遗体的人,动作轻而郑重。

江城的夏天热得像被谁摁进一碗浓稠的藕汤里。我是在七月末收到表妹消息的,她说陆老师要走了,乐团办告别演出,问我去不去看。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剧场在城南的老文化馆里,二层楼,外墙的爬山虎绿得发黑。我到得早,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舞台上的灯光还是那种老式钨丝灯,打在深红色幕布上,让整个空间都像泡在某种温暖的旧时光里。

演出曲目是《黄河》选段,还有几首我没听过的原创曲子。提琴组的第一声出来时,我后颈的汗毛突然立了一下。不是被音乐打动,而是看见了陆老师。

他站在指挥台上,侧面对着观众,马尾比照片里长了些,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左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右手握着指挥棒轻轻一点,整个乐团的声音就收了回来,像涨潮的海水退回沙滩。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指挥音乐。他在指挥光。

光的形状我是记得的。小时候练琴,父亲站在琴房门口,头顶的灯在他肩上投下一小片暖黄。他听我弹完一首练习曲,点点头说,但眼睛在看手机。后来母亲生病,琴房的灯坏过一阵,父亲一直没换。我在黑暗里摸黑弹过几次,手指找琴键的时候很笨拙,像盲人学步。

最后一次弹琴,也是在一个傍晚。窗外有晚霞,我弹的是肖邦的《雨滴》。弹到那段重复的降A音时,手突然开始抖。不是害怕什么,是忽然意识到——我弹得再好,也没有人在听。

母亲走的那天,病房的窗帘是拉着的。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我不知道那是喊我还是喊光。可能人走的时候,看见的都是一团亮的东西。

陆老师转过身来谢幕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正脸了。很普通的五官,只有眼睛亮得过分,像盛着一小杯刚倒出来的清酒。他鞠躬的时候,马尾滑到胸前,他用手拨了一下,那个动作莫名地让我想起母亲最后掖被角的样子。

散场后我在门口等表妹。表妹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说陆老师要去北京了,以后可能很难再见。你知道大家为什么叫他光尘吗?她突然问我。

我摇头。

他自己说的,他叫陆光尘,名字里的‘光尘’就是道德经里那句,‘和其光,同其尘’。他说他爸给他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既能在光亮里站着,也能在尘灰里待着。

表妹又说:其实他以前不这样的。我妈说他年轻时可狂了,去国外比赛拿奖,回来在报纸上说过一句话——‘我指挥的不是乐团,是世界’。后来出了事,好像是现场演出时出了重大事故,被整个行业封了几年。再回来就这样了,教我们这种业余乐团,一周来两次,拿很少的钱。

我回家搜了陆光尘的名字。百度上只有一行:青年指挥家,曾获国际指挥大赛银奖,后因2008年国家大剧院演出事故淡出舞台。

那场事故的资料我找了很久,在一个旧论坛的犄角旮旯里翻到一句话:演出中指挥突发失误,乐团脱节,观众哗然,事后被指指挥状态失常,疑似饮酒。

疑似饮酒四个字后面跟了一百多楼的骂声。有人说他不专业,有人说他不尊重艺术,有人翻出他从前狂妄的采访截图,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Id叫光尘不语的人回了一句:你们不知道,那天他母亲刚去世。

八月我回了趟老屋。琴还在,琴盖上的灰比上次厚了些。我掀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道德经》,是父亲早年买的,扉页还有他的签名,日期是1998年3月。

书翻到第五十六章,那一页折了角。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父亲去世也两年了,他写这个批注的时候还没认识母亲,更不会有我。那时候他大概也是某个老旧的剧场里,仰望过某个指挥台的年轻人。

表妹后来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陆老师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是新乐团排练厅的落地窗,窗外是北京的银杏。配文就一句:这里的灰尘也是金色的。

我放大照片看。那间排练厅很亮,阳光从整面玻璃墙灌进来,地板上的木纹像水波一样漾开。角落里立着他的指挥棒,金属部分反着一小点光。

我想起那天演出结束,我在后台门口站了一会儿。陆老师从里面出来,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学过琴吧?他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