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和光同尘(2/2)
我愣了一下,点头。
指节,他说,抬了抬自己左手,弹琴的人,第二指节会有茧。你刚才在门口搓手指,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等我说话,笑了笑:手生了就再练练。琴这种东西,落灰了擦擦就行。
然后他走了。夜风从文化馆破旧的门缝里灌进来,把他帆布包上的一个挂件吹得轻轻摇晃——是一枚小小的金色音符。
我回家后,那天晚上,终于又掀开了琴盖。
中央c。我按下去。
音是准的。
琴房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光,黄黄地斜在谱架上。我坐下来,翻开《雨滴》的谱子,那张纸已经脆了,边缘卷曲得像晒干的树叶。
我把手放在琴键上。第二指节没有茧了,但那个位置还记得什么,凹下去一点点,像被水常年冲刷的石头上的印痕。
降A音。
重复。重复。重复。
后来我停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有些光你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着,照在某些人身上,又从他们身上漫溢出来,落在更暗的角落里。那些被照到的人,自己或许都不知道。
我合上琴盖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雨打在老屋的瓦片上,声音细碎而绵密。我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个字,光。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许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病房窗帘没拉严,有一线阳光漏进来,正落在她手背上。
她就随着那道光走了。
和光同尘。我忽然明白,那个晚上陆老师说的是对的。琴落灰了擦擦就行,人也是。曾经砸下来的那些东西——骂名、误解、坠落——都像灰尘。擦不掉也没关系,就带着它继续走。光还在。
雨停了之后我推开窗。老屋外的巷子湿漉漉的,路灯把水洼照得发亮。远处有人在吹口琴,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那声音在夏末潮湿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我忽然想,明天去买一本新的谱子。
不是弹什么名曲。就自己写一小段,写那天剧场里的钨丝灯,写表妹手机里陆老师棕色马尾的照片,写父亲蓝墨水批注的折角,写母亲最后看见的那线阳光,写这个夏天末尾,我按下的那个中央c。
曲子就叫《光尘》。
我闭上眼,在窗台上用手指轻轻叩了几下。
叮。叮。叮。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巷子那头的口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水洼里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的声音。头顶的云散开一小片,月亮露出一角,把更多的光倒进巷子里。
那些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在墙角半枯的爬山虎上,落在我搭在窗台的手指上。
我低头看,指节上什么都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们正在重新变厚。
一点点。很慢很慢地。
像灰尘落下来。像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