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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1章 合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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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米缸搬开的时候,整个堂屋忽然就亮了。那些堆积在墙角几十年的煤灰、蛛网、被耗子啃出毛边的旧棉絮,在突如其来的天光里像受惊的蛾子一样翻飞。我站在门槛外,看见阳光斜切进来,正好劈在母亲弓着的背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灶台底下,那里还蹲着一只蟑螂,在光柱里慢慢地梳理触须。

“来。”母亲说。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跨过门槛。母亲已经退到堂屋最深处,她靠着那面刚露出来的墙壁站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一只手伸在光中。那只手摊开着,掌心向上,指节粗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我走过去,看见墙上画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是炭笔画的,线条拙朴,像用烧火棍随手勾的。圆圆的脑袋,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道弧线——微微上扬的弧线。他坐在一朵云上,手里牵着什么,那根线断在半空,线头茸茸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这是谁画的?”我问。

母亲不答。她把手收回去,重新藏进阴影里。半晌,她说:“你爷爷画的。”

我不认识爷爷。父亲说起他时总把脸别过去,母亲更是从不开口。我只知道爷爷在我出生前就走了,走的时候带走了一袋子麦种、一把剪刀,还有父亲的一只鞋——左脚那只。那以后父亲走路就有些跛,虽然他自己从不承认。

“画的是谁?”我又问。

母亲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六月正午的太阳,白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花正开到极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几只蜜蜂浮在花心上,翅膀扇出嗡嗡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

“是你。”母亲说,“你爷爷画你。”

我笑了笑。这个谎撒得不高明,爷爷走的时候还没有我。

但母亲没有笑。她依然看着窗外,眼睛却好像穿过了石榴树、穿过了院墙、穿过了六月所有的太阳,看见了别的什么。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带着四十年的尘土气:“你爷爷走的那天,鸡刚叫头遍。你爸还在睡,一只鞋蹬掉了也不知道。你爷爷进屋来,把那只鞋提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鞋揣进怀里,背起那袋子麦种,拿着剪刀,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通着乱葬岗。”我说。

“嗯。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山神庙后面看见他的鞋——就一只,左脚。鞋窠里搁着一把麦粒,整整齐齐围成一圈,像个窝。窝里卧着一只刚死的麻雀,翅膀还是软的。”

我沉默着。墙角的那只蟑螂已经不见了,光柱里的尘埃还在缓缓沉降。墙上那个炭笔的孩子依然笑着,两根线画成的嘴角弯弯的,像月牙的两端。

“他为什么要走?”我问。

母亲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我没看清。“因为他看见了。”她说。

“看见什么?”

母亲没有再回答。她转身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舀水,淘米。水声哗哗的,把整个堂屋都灌满了。我站在光柱里,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个坐在云上的孩子。他手里的线断了,可是他在笑。为什么笑?线断了,牵着的什么飞走了,他在笑什么呢?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我想着那面墙,想着那个炭笔孩子,想着爷爷带走的那只鞋。鞋窠里的麦粒,围成一圈,中间卧着麻雀。那是什么仪式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悄悄起身,赤脚走到堂屋。月光比白天更慷慨,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得半透明。那面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片薄薄的瓷。墙上的孩子还在,但在月光里,他好像和白天不太一样了——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一些,像是在笑,又像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我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那两道炭笔的弧线。炭的痕迹很浅,几乎要被四十年的光阴磨平了,可当我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温热——极其轻微的、转瞬即逝的温热,像有人刚刚把手指从那里移开。

我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桌子。桌子上的碗筷哗啦一响,月光在上面碎成一片银鳞。

“谁?”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我。”我的嗓子发紧,“来看看……那幅画。”

母亲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就安静了。可我站在月光里,知道她一定没有睡着。就像我知道墙上那个孩子一定在笑——不是我的错觉,他真的在笑,因为断了的线那头,有什么东西正在飞远,而飞远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村东头的山神庙。庙早就塌了,只剩几段残墙和半尊没了头的石像。石像怀里抱着个圆窟窿,野草从里头长出来,高的已经没过我的膝盖。庙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艾蒿和狗尾巴草。我拨开草,找了很久,没有找到父亲的那只鞋。四十年的风雨,什么都该化进土里了。但我蹲下来仔细看,发现有一小块地上的艾蒿长得格外密,格外绿,围成不大不小的一个圆。圆的中心什么也没长,只有一捧黑土,松松的,像是最近被人翻过。

我伸手去碰那捧土,指尖刚触到表面,就感到一阵熟悉的温热——和昨晚在墙上摸到的温度一模一样。然后我看见土里埋着什么东西,半截露在外面,白白的,细细的。我拨开浮土,那东西渐渐显出全貌:是一根羽毛。麻雀的羽毛,灰褐色的,带着细细的暗纹。它埋在土里却一点没朽,羽轴还是硬的,羽片还是整的,像刚刚才落下来。

我把羽毛捡起来,举在眼前。六月的阳光穿过它,在掌心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村里最老的王奶奶。她拄着拐杖,站在山神庙的残墙后面,眯着眼睛看我。她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蒙着一层白翳,像两块磨毛了的玻璃。

“你是老李家那个孙子?”她问。

“是我,王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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