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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2章 我不想离开暑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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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老地方?”

“老地方。”

小满放下手机,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她走到浴室,打开花洒,热水淋下来,蒸汽升起来,镜子渐渐模糊了。她伸手在镜子上画了一道,露出自己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有一层水雾。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暑假开始的时候她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她头发刚剪短,脸颊上还有一点婴儿肥,整个人像一颗饱满的桃子。现在桃子有点蔫了,水分在漫长的夏天里慢慢蒸发了。

她洗完澡出来,天已经暗了。橘色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坐在影子里,拿过手机,翻相册。七月有三百多张照片,八月也有两百多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不肯散场的回忆。她点开一张和林晚的合影,两个人在江边,夕阳把她们的头发染成金色,林晚在笑,她在做鬼脸。那时候她们刚看完一场电影出来,走在江风里,林晚说等我们老了也要这样,每天看夕阳。她说每天看也会腻吧。林晚说不会,夏天的夕阳每天都不同。她想了想说也对。

现在她看出来了,那个夏天的夕阳确实每天都在变。七月初是浓烈的橘红,像燃烧;七月中是温柔的粉紫,像梦境;八月开始慢慢冷淡下来,变成苍白的一抹,转瞬即逝。八月二十三号的夕阳是什么样子?她不记得了,那天她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窗帘拉着一半,等她想起来要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把手机放下,躺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像水慢慢漫过身体。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沉默的地图。她看着那条裂缝,想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不是每一个夏天都会变大一点,等到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它会不会已经贯穿了整个天花板。

外面传来脚步声,邻居下班回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电视打开的声音。日常的声音,不属于暑假的声音。小满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一层层叠上来,把她包裹住。再过两天,她也会加入这些声音里,早上六点闹钟响,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写作业,睡觉,第二天再重复。暑假会变成一个遥远的词,像童年,像泡泡,像所有易碎且无法回头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眼睛很干。眼泪在暑假的某一天就用完了,那天她和林晚看了一部很老的电影,两个人在沙发上哭成一团,纸巾扔了一地。后来她们下楼买冰淇淋,眼睛还是红的,卖冰淇淋的阿姨问她们怎么了,她们说没事,风太大。阿姨说今天哪有风。她们就笑,笑得冰淇淋都快化了。

现在想起来,那好像就是暑假的顶点。从那之后一切都在往下走,日落越来越早,蝉鸣越来越稀疏,林晚去上衔接班,她一个人躺在地板上看天花板。暑假像一条抛物线,顶点过后全是下坠。

手机又震了。

林晚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们常去的奶茶店,招牌灯还亮着。“明天开门,我侦察过了。”

小满回:“好。我要喝满杯百香果。”

“加冰?”

“加冰。”

“老规矩。”

小满看着“老规矩”三个字,笑了。老规矩是加冰,加椰果,少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一边说废话,说到太阳下山。暑假里有无数个下午是这样过的,多到让人觉得这是生活的常态,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常态是最骗人的东西,它只是恰好发生了很多次而已,并不保证下一次还会发生。

她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她收集的各种东西:电影票根、奶茶收据、一片压平的银杏叶、一张和林晚的大头贴。她把它们拿出来摆了一桌,像摆一个正在散场的展览。电影票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日期,七月十六号。那天下雨,她们买了最后一场的票,整个厅只有她们两个人,像是包场。收据上的字倒还清楚,满杯百香果,加冰,加椰果,少糖,一共十八块。她记得那天林晚忘了带钱,她付的,林晚说下次请她,下次请了她两杯。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关上抽屉。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把夏天锁进去了。但夏天其实锁不住,它自己会走,等九月一来,它就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些票根和收据,证明它确实来过。

小满回到客厅,拿起那本《暑假生活指导》。她重新翻开第一页,在姓名那一栏写下“周小满”,班级写“初三二班”,日期写了“8月23日”。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道作文题:“请以‘暑假里的一天’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记叙文。”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第一句话。

“暑假里有一天,我躺在厨房的地板上喝牛奶,瓷砖很凉,蝉在叫,我以为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她写到这里停住了。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是秋天在敲门。蝉还在叫,但声音已经不像七月那么理直气壮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告别。

小满把笔放下,走到阳台上。天已经全黑了,但对面楼的灯还亮着,那个吹泡泡的小孩应该已经回屋了,阳台上空空的,只有几盆快枯死的绿植。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地响,越来越远。她以前总想坐那列火车去远方,现在她忽然不想了。远方太远了,远到需要整个夏天才能抵达,而她只剩下两天。

但她还有明天。明天她要和林晚去喝奶茶,加冰,加椰果,少糖,坐在老位置,说很多废话,看到太阳下山。后天她要走进学校,走进初三,走进那个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的时间。她可能会哭,也可能不会。但至少她不会温和地走进去,她会回头看一眼,记住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天是什么样子。

她回到屋里,在作文纸上接着写下去。

“但那一天只是暑假里普通的一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我在厨房地板上喝牛奶,蝉在叫,时间在走。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停下笔,看着窗外。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动了纸页。那张写了一半的作文纸在风里轻轻抖动,像一只正在扇动翅膀的蝉,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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