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归途逆光(2/2)
桂花又开了,我还是按你喜欢的方子蒸糕,少放糖。你走之后我再也没有蒸糊过。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那天在车站,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冬天的湖面。我不怪你。我一直在想,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把眼睛里的光都收起来呢?还是说,有些人天生就不会发光,但也没关系。你不需要发光,你只要活着,好好地,就行了。
我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但每次蒸桂花糕的时候,手指碰到烫的蒸笼,还是会想起你小时候被蒸汽烫到,哭着跑过来让我吹吹。你的手那么小,攥着我的手指头,紧紧的。
我总怕你冷。”
沈怀柔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保持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护工站在旁边,忐忑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等待泪水或者崩溃——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葬在哪里?”沈怀柔问。
“城西公墓,明天上午下葬。”护工犹豫了一下,“赵奶奶没什么亲人,我们本来想简单办……”
“我去。”沈怀柔打断她,声音依然温柔,“她等了我十五年,我至少该送她一程。”
护工松了口气,眼眶有些红了:“赵奶奶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很高兴。”
沈怀柔笑了笑,没有接话。
离开养老院时,夜风裹着桂花香扑了满怀。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像一株瘦弱的植物。
街上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赵淑芬牵着她的手走过同样的巷子,两旁的桂花树还没有这么高,她的头顶刚好碰到最低的枝桠。赵淑芬停下来,把一枝开得最盛的桂花折下来,别在她的发辫里。
“我们怀柔比桂花还香。”她说。
沈怀柔当时翻了个白眼——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对这种肉麻的话不屑一顾。但她没有把那枝桂花摘掉,一直带到回家,直到花瓣蜷缩、变褐,像一枚枚小小的叹息。
现在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桂花树还在原地,只是再也没有人踮起脚尖,把花枝别进她发间了。
沈怀柔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像一片落进溪水的叶子,转瞬不见。
她发现自己站得太久了。
第二天清晨,她去了城西公墓。下着小雨,灰色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整座墓园笼罩在湿漉漉的寂静里。赵淑芬的墓很简单,石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中间那个小小的“之墓”像一道叹息。
沈怀柔撑着黑伞站在墓前,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她没有带花,也没有带桂花糕,只是站着,像一个无意中路过的陌生人。
“你赢了。”她轻声说。
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但她知道赵淑芬听不见——她从来都知道赵淑芬听不见。那些年她在心里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决定、背过身去时脸上卸下的所有表情,赵淑芬其实都看不见。她只是在虚构一个注视者,然后把自己活成一场盛大的表演。
但此刻,在雨中,在空无一人的墓园里,她忽然不想演了。
她把伞收起来,雨水立刻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凉意顺着衣领渗进去。她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碑表面,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指腹。
“我没有良心,”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我从来都知道。我不愧疚,也不后悔。赵淑芬,你给我那些东西,我都扔了,一样没留。你寄的钱我会捐掉,你的信我会烧掉。明天我就回上海,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风生水起,心安理得。”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今天来了。”
雨水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有细小的泥沙,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色的石粉。
“我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没有人回答。雨声渐渐大了,远处的山峦被水雾模糊成一团深青色的影子。她站起身,重新撑开伞,转身往墓园门口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口袋里那枚千纸鹤——昨晚从送给小女孩的那只后又折的一只——还安静地躺着。她把它掏出来,纸鹤的翅膀被雨浸湿了一角,软塌塌地垂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淑芬的墓碑。雨幕中,那块小小的石头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永不离开的背影。
沈怀柔把纸鹤放在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翅尖。
然后她走了。
雨一直在下。城西公墓的山坡上,桂花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风过时,细小的水珠簌簌落下,打在那只湿透的千纸鹤上。
鹤没有飞走。
它只是停在那里,翅膀贴着冰凉的石面,像一个终于到达终点的、迟到了十五年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