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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竹之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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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发现箱底压着一把篾刀。刀柄是竹根雕的,磨得油亮,刀身上刻着三个字:直则刚。我认得那是父亲的笔迹。

我最终还是走了。坐上长途汽车的时候,我从车窗望出去,镇子被竹林围着,那些竹子枯的枯,黄的黄,零零落落地站在那里,像一排排鞠躬的人。车开了很远,我还能看见我家院墙边那排笔直的竹子,在风里齐刷刷地弯腰,又齐刷刷地弹起来。

省城的竹器厂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们不用手工破篾了,有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把竹子送进去,出来就是均匀的篾条。我站在机器前面,看着一根根竹子被吞进去,一根根篾条吐出来,忽然想起父亲的手,想起那些篾条从他指间流过的样子。

厂里的老师傅姓陈,六十多岁,是镇上出来的人。他看见我带来的篾刀,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是清溪镇的吧?”

我点头。

“这刀是你父亲打的?”

我愣了一下,说:“是我父亲的。”

陈师傅把刀还给我,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要是肯出来,就没我什么事了。他手艺比我好十倍。”他顿了顿,“不过也怪不得他。咱们镇上的人,总觉得竹子只有长直了才有用,人只有守在原地才安稳。”

我在竹器厂待了三年。第三年春天,厂里接了一批订单,要做一种异形竹器,弯曲的,拧着劲儿的,像舞动的绸带。机器做不出来,只能手工。陈师傅带着我们几个年轻人,整日整夜地试,用火烤,用水泡,用重物压,却怎么都做不出图纸上的弧度。

那天夜里,我独自留在车间,看着满地的废料,忽然想起老家角落那棵歪竹子。它从石缝里长出来,竹身拧着劲儿,像跳舞跳到一半忽然定住了。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竹子,它没有按照父亲划的线生长,没有笔直,没有规矩,却活到了最后。

我连夜赶回清溪镇。天刚亮的时候,我推开院门,父亲正蹲在廊下编竹器。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手却还是稳的。看见我,他没有起身,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竹凳。

“回来了?”

“嗯。想跟您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棵歪竹子的根。”

父亲抬起头来,看着我,看了很久。朝阳从竹林那边升起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问我要做什么,只是指了指墙角:“早就给你留着了。你走那年,我把它起了出来,晾干了,收在那里。想着你总有一天会用上。”

我抱着那截竹根离开的时候,父亲站在院门口。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院墙边的竹子早就枯死了,只有那棵歪竹子原来的位置,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棵新竹,细细的,弯弯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回到厂里,我用那截竹根做成了第一批异形竹器。竹根的纹理是拧着的,顺着它的纹路走,不用火烤,不用水泡,自然就成了图纸上的弧度。陈师傅捧着那件竹器,左看右看,啧啧称奇:“这竹子,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我想了想,说:“它只是没按着线长。”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竹子可以弯,刀也可以。弯竹子磨出来的刀,照样能破直篾。”

信寄出去之后,我每天都要去传达室看一眼。半个月后,父亲的回信来了,信封上是他的字,端端正正的,像院墙边那排竹子。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了一根线,线的中间弯了一个弧度,弧度

我把那张纸贴在宿舍的墙上,每天看它一眼。后来搬了几次宿舍,那张纸一直跟着我,边角都卷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我始终没有丢掉。

再后来,我带了一根新破的篾条回去。那篾条是从那棵新竹上破下来的,带着淡淡的青色,柔韧得很。我把它交给父亲,说:“您看看,这根篾,能编什么?”

父亲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忽然笑了。那是我记忆里他第一次笑得那样舒展。

“能编的东西多了,”他说,“能编一个盛得下所有弯路的筐,也能编一个装得下所有笔直的篓。”

那天下午,我们父子俩坐在廊下,他破他的直篾,我编我的弯竹。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竹叶上,沙沙地响。院子里那棵新竹在雨里摇着,弯弯的,自在的,像跳舞跳到一半,忽然决定继续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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