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白瓷的裂痕(1/2)
雨下得比天气预报说的要大。宋知晚从地铁站跑到画廊门口那短短三十步,后背就湿透了。她站在玻璃门前喘气,看着自己在水汽里的倒影——头发贴在额头上,眼妆大概也花了。推门进去时,铜铃响了一声,冷气扑在湿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微的寒栗。
“知晚来了。”陈老师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举着调色盘,“快来看你那个釉里红,已经上窑了。”
她换了拖鞋往里走,走廊两侧挂着的都是这次联展的作品。她的三件青花瓷被放在最里面的展柜旁,灯光打在釉面上泛出温润的光。宋知晚的目光落在中间那只梅瓶上,瓶身那处淡淡的痕迹在射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失败留下的。三个月前,梅瓶出窑的时候带着一道裂纹从腹部延伸到颈口。那是她练习了三十二遍的缠枝莲纹,本来以为第十三次就已经成熟了,可每次烧出来总有让她不满意的地方。她磨了三个月的坯土,调了无数次的青料浓度,直到第三十三次,那道裂纹终于消失了。但她留下了之前那只有瑕疵的,摆在工作室角落里,每天路过都能看见。
“你最近来得少了。”陈老师把调色盘放下,给她倒了杯茶,“是不准备走这条路了?”
宋知晚捧着温热的茶杯摇头:“在写论文,导师催得紧。”
“论文什么时候都能写,手感断了就接不上了。”陈老师叹了口气,“你那个梅瓶现在定价多少,有人问了。”
“不卖。”她说完又觉得语气太硬,补了一句,“我想再放放。”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天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画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宋知晚走到自己的作品前,手指悬在釉面上方一寸的地方,隔着空气描摹那些自己画上去的纹路。第三十三次的那只梅瓶,缠枝莲的线条终于连贯了,茎叶转折处不再有犹豫的顿点,花瓣舒展的弧度恰到好处。可她想起那只裂纹瓶,突然觉得那道裂痕里藏着的反而是更真实的东西——每一笔都用力过度,青料在某些地方堆得太厚,烧出来成了深赭色的斑块,像是她当时的焦虑凝固在了瓷胎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方城发来的消息:“下雨了,带伞了吗?我路过你工作室,要不要给你送一把?”
她回:“不用,我在画廊,等雨小点就回去。”
“那我过来接你吧。”方城说,“正好想跟你聊聊。”
宋知晚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最后打了一个“好”。她跟陈老师打了声招呼,走到画廊门口等。雨幕把街道上的车灯都揉成了模糊的光团,水从排水管流下来在台阶边沿溅起细碎的水花。
方城的车停在路边,他撑着伞跑过来,伞面朝她这边倾斜得厉害,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宋知晚钻进副驾驶,闻到车里熟悉的淡淡烟草味——他说过要戒,好像也没完全戒掉。
“你是不是又瘦了。”方城发动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他伸手调了调空调出风口的方向,不让冷风直吹她,“论文写得怎么样?”
“还行,第三章快结束了。”
方城点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想说什么又犹豫的习惯动作。宋知晚看着窗外,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开又聚拢,街景在模糊与清晰之间来回切换。
“知晚,”他终于开口,“上个月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宋知晚的手指绞紧了包带。上个月方城说,他公司有个去深圳分部的调任机会,三年,回来之后可以升总监。“我还没想好。”她说。
“我不是催你。”方城的声音放轻了,“我就是想……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那边的艺术馆资源也挺好的,你可以——”
“方城。”她打断他,“我的论文是研究明代景德镇民窑青花瓷的装饰演变,我去深圳干什么呢。”
“你不是也可以做现代陶艺吗?上次那个展——”
“那个展是陈老师帮我争取的,我现在的状态还远远不够。”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宋知晚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大概太硬了。方城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绞着包带的手指,一根一根把它们掰开,掌心干燥而温热。
“我不是要你放弃什么。”他说,“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扛太多了。”
宋知晚鼻子一酸。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和三个月前在工作室里对着那只裂纹瓶发呆的人重叠在一起。那天她试了新的窑温曲线,把第三十二只梅瓶送进去,满心以为这次一定可以。结果打开窑门的时候,裂纹从腹部一直延伸到颈口,像一道闪电劈在了她画了四天的缠枝莲上。
她蹲在窑前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一道裂纹,是因为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画了那么多遍,调整了那么多次,还是失败。方城那天晚上来工作室找她,看见满地碎瓷片吓坏了,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她没有解释,只是说“没事,不小心打碎了”。方城蹲下来帮她收拾,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的时候他也没吭声,只是去水龙头下冲了冲,继续捡。
那天之后宋知晚请了一周的假,没有碰拉坯机,没有磨釉料,每天待在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她跟自己说,毕业要紧,陶艺可以以后再做。可每天晚上回宿舍路过工作室那扇门,她都会放慢脚步,闻见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泥土和釉料的气味,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方城,”她的声音闷在车窗上,“你觉得我是不是太执着了?一个梅瓶画了三十多遍,连陈老师都说可以了,我还是觉得不行。”
“你以前画素描,一幅画能改二十遍,老师说可以了你还要再改三遍。”方城笑了一下,“你不是执着,你是怕。”
宋知晚转过头看他:“怕什么?”
“怕犯错。”车子拐进她住的那条街,减速带让车身轻轻颠了一下,“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考试要考满分,比赛要拿第一,画错一笔就整张重来。你受不了那个‘错’字在你作品里待着。”
宋知晚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张了张嘴,发现方城说的每一句都戳在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地方。那只裂纹梅瓶她留在工作室每天看,不是因为它美,是因为她要提醒自己曾经犯过错。可她的提醒方式是把错误封存在那里,像博物馆里的标本,不再碰它,也不让它消失。而第三十三只没有裂纹的梅瓶,她反而不太敢看——完美让她不安,因为她知道下次可能又会失败。
车停在她楼下。雨小了一些,变成绵绵的细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方城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震动着。
“知晚,”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是要你马上做决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犯错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去解决就好了。而通常你得先犯错才能避免下次犯同样的错误。”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沉静了很久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碰到了边缘又弹回去。宋知晚想起自己第一次学拉坯的时候,一整块泥在手上塌了三次,她差点摔门走人。陈老师把她按回转轮前说:“塌了就重来,泥又不会怪你。”后来她做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碗,底足厚薄不一,釉色也烧得深浅不均,可她捧着那只碗的时候,开心得在工作室里转圈。
那只碗现在还在她书架上,每天抬头就能看见。它那么丑,那么不完美,可它真实得让她安心。反而是后来技艺精进了,做的东西越来越漂亮,她开始害怕有一天做不出一样漂亮的东西。害怕像绳子一样越缠越紧,把她的手绑在“必须成功”的框架里,连一笔试探性的线条都不敢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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