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白瓷的裂痕(2/2)
“方城,”她解开安全带,“你要不要上去坐坐?我煮咖啡。”
方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他熬夜加班熬出来的。宋知晚以前觉得那是疲惫的痕迹,现在看,倒像是时间在他脸上画的画,每一笔都是日子叠着日子积出来的厚度。
上楼的时候宋知晚在包里摸钥匙,摸到一小片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看,是上周在工作室随手塞进去的一块素坯,还没上釉,边缘被她用刻刀划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她本来想扔掉的,觉得刻得太丑,线条不流畅,深浅也不均匀。可此刻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那些歪扭的线条反而有一种笨拙的生动,像小孩刚学会写字时笔画里那种认真的用力。
“这是什么?”方城凑过来看。
“失败品。”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还没烧呢,不算失败,就是……先犯错。”
方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本来就湿着的发丝揉得更乱了。宋知晚打开门,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亮起来的时候照见门口鞋柜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最近很少回来住,大部分时间待在图书馆或者工作室。客厅的桌子上摊着论文资料,书摞得太高,有一本滑到了边缘悬着。
“你这里像个灾区。”方城把滑出来的书推回去,顺手把那摞书码整齐了。宋知晚去厨房煮水,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马克杯。方城站在客厅里没坐下,他看着茶几上压着的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他们去景德镇的时候拍的,宋知晚围着一件沾满泥点的围裙,手里捧着一只刚出窑的小杯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只杯子最后被她摔了,因为杯口有一道浅浅的缩釉,她觉得不够完美。
方城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放下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宋知晚端着两杯咖啡出来,看见他站在书架前,正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初学小碗。“这只你倒没扔。”他说。
“这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宋知晚把咖啡递给他,自己捧着杯子在沙发边沿坐下。热气氤氲上来,扑在她脸上温温润润的。“这只犯错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错,”她说,“我就是想把它做出来,歪了也好,厚了也好,反正它就是我那时候能做出的最好的东西。后来我知道了什么是‘好’,就开始害怕什么是‘不好’。”
方城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凹陷了一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他那边微微倾斜。“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说,“错的东西也可以留着。”
宋知晚低头喝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漫开,她没加糖。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书架那只小碗的釉面上,把那些不均匀的凹凸照得分明。
她想起那只第三十三次烧出来的梅瓶,完美的缠枝莲,流畅的线条,均匀的釉色。它被放在画廊里接受灯光和目光的检阅,可她每次去看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她画第三十二只时那种用力过猛的心跳,少了打开窑门看见裂纹时那种塌陷般的失落,少了蹲在窑前哭完之后又站起来重新揉泥的倔强。完美的梅瓶里没有那些东西,它的完美恰恰是因为掩盖了所有犯错的过程。
“方城,”她说,“我去深圳。”
方城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几滴褐色的液体溅在手背上。他顾不上擦,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光亮起来:“真的?”
“不过不是跟你去。”她笑了笑,“我自己去。那边有个青年陶艺家驻留计划,我去年投过没选上,今年想再试一次。如果选上了,我就去待半年。”
方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要跟我分手。”
“分什么手,你那个调任不是三年吗?半年之后你要是还在深圳,我就去找你。”
“那要是我调回来了呢?”
“那就你来找我。”宋知晚把咖啡杯放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笔记本,翻开夹着驻留计划申请表的那一页。表格上大部分栏目还是空的,她一直拖着没填,因为害怕又落选。落选的滋味不好受,去年收到拒信的时候她撕了一整本草稿纸,碎片撒得工作室满地都是。
可现在她翻出那封拒信,重新看了一遍评审意见。上面写她的作品“技法成熟但缺乏个人语言”,写“建议进一步探索材料特性与表现形式的结合”。当时她觉得这是委婉的否定,现在读起来,倒像是一份具体的、可以照着去解决的指南。她犯了错,没有被选上,可评审告诉了她错在哪里。
“你笑什么?”方城凑过来看她的表情。
“笑我以前太笨了。”宋知晚把申请表摊平在茶几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拒绝就拒绝呗,大不了明年再投。又不丢人。”
她在姓名栏里填上自己的名字,笔画写得很大,几乎要溢出格子。方城坐在旁边看着她填表,偶尔帮她递一下橡皮,或者指出日期写错了。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书架上的小碗在暗处泛着温吞的光,那道不均匀的釉面像是它独有的签名。
宋知晚写到“创作自述”那一栏停住了笔。去年她写的是自己如何热爱陶瓷艺术、如何钻研传统技法、如何追求完美。她咬了一会儿笔帽,把那一页撕掉了,重新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句话:
“我曾经很害怕犯错。每次出窑,我都在等一个完美的结果,等不到就重新来。直到有一天我留下了一只裂了纹的梅瓶,放在工作室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提醒自己——错误不是终点,它只是过程里必须经过的一站。”
她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方城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喝咖啡。客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雨后初晴的夜色里偶尔传来的水滴声。
宋知晚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突然想起陈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景德镇的老师傅烧了一辈子窑,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从没失手过。可最好的那些作品,往往是从最大的一次失败里长出来的。窑变、釉裂、甚至烧塌了的器形,如果肯留着看,有时候比完完整整的东西更有味道。
她在申请表的最后签上日期,把笔帽扣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茶几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她端起来一口喝完,苦涩里带着一丝回甘。
“睡吧,”方城站起来,把两个空杯子收去厨房,“明天我送你去工作室。”
宋知晚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角,疼得她嘶了一声。方城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看她:“没事吧?”
“没事。”她揉着膝盖笑,“就是碰了一下。”
方城摇摇头,转回去开水龙头冲洗杯子。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哗哗地淌过瓷面,把残留的咖啡渍冲得干干净净。
宋知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被洗过的清新味道。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几滴。她把手伸出去,接住一滴凉凉的水珠在手心里,看着它在掌纹之间滚动,最后渗进皮肤里不见了。
明天她要去工作室,把那只裂纹梅瓶从角落里搬出来放在转轮旁边。她准备给它上一道新的釉,覆盖那道裂痕,再重新烧一次。不是要修复它——裂痕还在,釉色盖不住那种深。她只是想让它完整地走完整个过程,从泥土到素坯到釉料到烈火到冷却,哪怕最后出来还是一只裂了纹的瓶子,那也是一只被认真对待过的、完整的瓶子。
就像她自己,还可以再烧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