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不欢迎之家(2/2)
“那不是我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大衣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然后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工地的碎石路上。我坐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散去,最后只剩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呼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时,母亲和妹妹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的房间门关着。我轻手轻脚上楼,经过妹妹房间时听到她均匀的鼾声。走廊尽头的门推开时吱呀响了一下,我闪身进去,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过年的时候亲戚来家里,我在厨房帮忙端菜。三姑说:“哟,长这么高了,像你爸。”我笑了笑。六姨问成绩怎么样,母亲抢着说:“还行,不如妹妹聪明,但还过得去。”妹妹在客厅弹钢琴,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弹错了几个音。父亲说:“再来一遍。”妹妹嘟着嘴又从头开始。
我端着凉菜走出去,放在圆桌上。桌布是新的,大红色,印着金色的福字。亲戚们的脸在灯光下红润而饱满,说着恭喜发财的话。我退到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她的叹息。
年夜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说出去走走。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母亲说:“外面冷,多穿点。”妹妹在跟表姐比赛吃饺子,没抬头。我穿上外套推门出去,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
工地上的草全枯了,踩上去脆脆的,咔嚓咔嚓。我回到我的房子,打开台灯,绿色灯罩亮起来的时候,墙壁泛着暖光。我在床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是母亲塞给我的,还带着体温。我慢慢剥开,橘皮的香气溢出来,丝丝缕缕地填满房间。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上很久,没有看书。只是坐着,听外面的鞭炮声。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橘子吃完了,我把皮放在桌上,橘皮的香气还在。我想象这栋房子有暖气,有热水,有柔软的毯子。但即使没有这些,它也是我的。每一道裂缝我都知道,每一块地砖的纹路我都熟悉。窗外的荒草枯了,春天还会再长出来。
春天来的时候我十七岁。草果然又绿了,从枯黄的茎秆窗帘洗过,挂回去时带着洗衣粉的清香。那件旧书架我重新漆了一遍,蓝色的,跟窗帘很配。父亲再也没有来过。母亲偶尔会问“晚自习到几点”,我每次都说“九点半”。她点点头,眼睛落在电视上。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在意。也许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才是我的房间,这间烂尾楼里的水泥屋子只是个少年的游戏。但我不觉得是游戏。当我把墙上的梧桐叶取下来换上一片新的桃叶时,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建造什么。一栋不被邀请的人为自己搭建的避难所。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像往常一样穿过工地。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有的齐腰。我拨开草往前走,经过那几栋更高的烂尾楼时,忽然看到二楼有光。停下来仔细看,那光小小的,黄黄的,一闪一闪。有人。我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耳边过去,带着青草的气味。
那光灭了。然后一个人影从楼里出来,是个男孩,跟我差不多年纪。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笑了。我们隔着几丛野草对视,谁都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玻璃罩上蒙着一层黑烟。他朝我扬了扬灯,转身走了,消失在草丛深处。
我继续走回我的房子。推开门,台灯还亮着,我走的时候没有关。光还在那里等着我,安静而笃定。我在床上坐下,忽然想,也许这整片工地都住满了人。那些不被欢迎的人,那些在家里找不到位置的人,那些只能建造自己的人。我们散落在这些水泥骨架里,像种子落在石头缝里,各自长出各自的绿色。
六月的某天,我带着一把野花回房子。白色的,小小的,长在工地边缘。我用一个玻璃瓶插起来,放在桌上。花开了三天就谢了,我把它们夹进书里,压成标本。晚上坐在台灯下看书时,偶尔翻到那一页,就看到那朵白色的小花,薄得透光,像一枚安静的秘密。
妹妹生日那天我回家吃饭。母亲做了很多菜,蛋糕上有粉色的奶油花。妹妹吹蜡烛的时候,父亲在拍照。我也站在旁边,看着火光映在妹妹脸上,她闭着眼睛许愿,睫毛长长的。吹灭后大家一起鼓掌,母亲说切蛋糕。妹妹把第一块给了父亲,第二块给母亲,第三块给自己。我看着桌上的蛋糕,粉色的奶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妹妹又切了一块,推到我面前:“哥,你的。”
我接过来,塑料叉子插下去,奶油沾在叉齿上。吃了一口,甜的。蛋糕胚很软,在舌尖化开。我抬头看妹妹,她正埋头吃着,嘴角沾了点奶油。母亲在收蜡烛,父亲在拆礼物包装。电视开着,新闻主播在播报天气,说明天有雨。
我突然想起我的房子,那扇锈了的铁窗,如果下雨,不知道有没有关好。窗帘还在窗洞上挂着,风大的时候会飘起来。桌上的玻璃瓶空了,插过野花的水已经倒掉,瓶子倒扣着在晾干。书架上的书,最上面那本是我读到一半的小说,折了角。
吃完晚饭我照例说去学校。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天她没有点头,而是说:“下雨了,带伞。”她递给我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崭新。我接过来,伞柄还是凉的。
走出家门的时候雨还没有下,但天阴得很重。我走过三条街,穿过工地。草被风压得低低的,空气里全是雨的味道。我推开房子的门,把伞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床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气。
雨开始下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铁窗框上,叮,叮。然后忽然哗地一声,全倒下来了。雨水从窗洞飘进来,地板湿了一片。我没有去关窗,就那么坐着看雨。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又满出去,充斥在整栋烂尾楼里。我想起隔壁那栋楼的二楼,那个提煤油灯的男孩,不知道他的房子有没有漏雨。
雨下了很久。我在床上躺着,听着雨声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天黑了,我打开台灯,绿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模糊。我走到窗边,伸手去够窗框准备关上。雨水顺着我的胳膊流下来,凉的。
我的手碰到铁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窗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了一行小字,用刀尖刻的,笔画很细,被雨水洗得发亮。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我也建了一栋。
我站在窗前,雨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窗帘被风鼓起,拂过我的脸。我忽然笑了。把窗户拉上,铁框发出嘎吱一声。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小说,翻到折角那页。
台灯的光稳稳地照着。窗外,雨后的工地在黑暗里沉默着。那些钢筋水泥的骨架像巨大的肋骨,保护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这片废墟上,无数微小的光正在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