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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0章 天光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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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昨晚就开始了,到今早也没停的意思。沈槐坐在殡仪馆的硬塑料椅上,后脊梁紧紧贴着椅背,却还是觉得有股凉意顺着脊椎一截一截往上爬。走廊尽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混在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响动里,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哭。

他九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外婆在天井里摔了一跤,胯骨碎了,从此再没能站起来。那之后整整两年,他都记得外婆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光,一遍遍地说:“槐啊,天光草开了没有?”

天光草开在屋后的山坡上,只在阴雨天里才显出颜色来,晴日里混在杂草间,谁也认不出。外婆说这种草最懂天意,天色将暗未暗时,花瓣会泛出淡青的光,像把最后一点天光收在怀里。小时候他常和外婆一起去采,外婆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他就在前面跑,草茎划过小腿,痒酥酥的。

“槐啊,”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湿漉漉的,像沾了雨气的叶子,“慢些,草会疼的。”

他那时候不懂草怎么会疼。外婆却认真得很,每回采天光草都要先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拨开草叶,轻声说:“借你们几片,明日还。”然后把草茎齐根掐断,断口处立刻渗出黏白的汁液,外婆用拇指抹了,抹在自己膝盖上。“天光草治骨疼,”她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比什么药都灵。”

后来外婆卧床不起,他开始一个人去采。天光草认得他似的,雨里总比别处亮些。他蹲在坡上,学外婆的样子说“借你们几片”,然后掐断,一路小跑回去,把还滴着水的草叶敷在外婆疼得发僵的膝盖上。外婆闭着眼睛哼哼,嘴角却慢慢松下来,像被太阳晒化的糖。

“槐啊,”她拍拍床沿,“坐这儿。”

他就坐在床沿上,雨声从瓦檐落下来,哒哒哒哒,像有人在屋顶敲手指。外婆的手指慢慢摩挲他的后脑勺,指腹上的茧子刮过头皮,粗粝而暖。“你爸你妈,”外婆忽然说,“也是雨天走的。”

他那时候知道父母是车祸没的,但外婆从不细说。这会儿外婆却开口了:“他们去镇上给你买蛋糕,你六岁生日。那天的雨比这还大,你爸非要骑摩托,说蛋糕颠坏了就不好看了。”外婆停了停,手指还在他后脑勺上,“后来的事你知道了。”

他点点头。六岁那天的雨、摩托车摔进沟里的声音、外婆接起电话时突然变白的脸,这些他都记得。但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天晚上外婆烧了一锅红糖水,往里面打了两个荷包蛋,端到他面前说:“槐啊,吃吧,你爸妈给你买的生日蛋糕,天太远,送不过来了。”

他那时候信了。荷包蛋甜得发腻,他吃得满嘴糖色,外婆就用围裙角给他擦嘴,擦着擦着眼睛就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找抹布,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鸡蛋是长寿的意思,吃了好,吃了长得高高大大的。”

后来他长大了,进了城,读了大学,在广告公司里做到创意总监,每天对着电脑改方案到深夜。那些年他几乎忘了天光草,忘了山坡上湿漉漉的草香,忘了外婆膝盖上一圈一圈青绿的草汁印子。偶尔接到老家的电话,外婆在那边说“都好”,声音干干的,像晒透的稻壳。

他寄钱回去,寄钙片回去,寄可以调节角度的病床回去。外婆在电话里说收到了,东西太多用不完。他说那就放着吧,想用的时候用。外婆在那头沉默了会儿,问:“槐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这阵子。”

“天光草又开了,”外婆说,“今年开得特别好,满坡都是。”

“那您别自己去采了,路滑。”

外婆应了声好,电话就挂了。他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把什么颜色都漂白了。

直到上个月,隔壁王婶打来电话,说外婆摔了。他从会议室里冲出来,订了最近的高铁票,四个小时的车程长得像一辈子。推开门的时候,外婆已经不怎么说话了,眼睛半睁着望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像在数什么。

“外婆,”他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我回来了。”

外婆的眼珠慢慢转过来,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认不出他了,忽然嘴角弯了弯,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槐啊……天光草……开了没有……”

“开了开了,”他拼命点头,“满坡都是,我看见了,您放心。”

外婆的眼睛亮了亮,像雨夜里最后一盏灯被风拢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蛛丝:“……带我去看看……”

“等您好起来,”他说,“等您好起来我就带您去,还像小时候一样,我走前面,您走后面……”

外婆没有等到好起来。三天后的凌晨,她在睡梦里走了,脸上还带着那个浅浅的笑,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替她合上眼睛的时候,发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布包,打开来,是晒干的天光草,整整齐齐码成一摞,用红绳扎着。草叶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可那股清苦的药香还在,幽幽地贴着鼻尖,像外婆的手。

殡仪馆的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有人推着车过去了,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沈槐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淌着水,把外面的树影扭曲成一团墨绿。他忽然想起包里还放着那个布包,早上出门时鬼使神差地揣上了。他从内袋里摸出来,红绳已经松了,几片碎草屑落在掌心。

“……借你们几片,明日还。”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打了个转,没人听见。

告别的时刻定在十点。他走进灵堂的时候,亲戚们已经站成几排,黑压压的影子映在米白的墙上。外婆躺在花丛中间,穿了她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被化妆师扑了粉,看起来比生前圆润些。他走近了,弯腰去看,才发现化妆师把她的眉毛画得太浓了,弯弯两道,不像她。

他想起外婆从不用眉笔。每天早上她拿烧过的火柴棍画眉,在灶火里燎一下,吹灭了,对着小小的圆镜描。画完了就把火柴棍收在铁盒子里,一根一根码好。“下回还能用,”她说,“省得买。”有一回他趁外婆午睡,偷了铁盒子出来,把火柴棍一根根掰断了扔进灶膛。外婆醒了没骂他,只是对着空铁盒子看了很久,然后把他叫到跟前。

“槐啊,”她说,“东西没了就没了,可你得知道,有些东西掰断了就接不上了。”

他当时不明白,只觉得自己没挨骂,占了便宜。后来铁盒子一直放在窗台上,空了那么多年。外婆再没画过眉。

致悼词的是村长,念着打印好的稿子,说沈黄氏一生勤劳善良,含辛茹苦抚养外孙成人,是全村人的楷模。沈槐听着,觉得那不像外婆。外婆不会用“楷模”这种词,外婆只会说“槐啊,灶上煨着红薯”和“路滑,走慢些”。他忽然很想站起来说,你们搞错了,我外婆会画火柴棍眉毛,会采天光草治骨疼,会说草会疼,她不是楷模,她就是那个坐在床沿上摩挲我后脑勺的人。

但他没有。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点泥,大概是早上踩到了花圃里的湿土。外婆以前总说他鞋脏,“鞋脏了路就走不远,”她用笤帚疙瘩敲他的鞋帮,“干干净净的,去哪里都踏实。”他后来养成了擦鞋的习惯,鞋柜里十几双鞋都光可鉴人,可这会儿鞋尖上这一点泥,他忽然不想擦了。

仪式结束后,雨居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惨白的日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亲戚们三三两两散了,他独自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布包。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客气地说骨灰要等两小时才能取,他可以先去附近吃点东西。

他摇摇头,走到停车场旁边的花坛边上坐下。花坛里种着矮冬青,叶子上挂满水珠,风吹过来就噼里啪啦往下掉。他低头拆那个布包,红绳彻底散了,干枯的天光草散了一膝盖。草叶蜷成褐色的细卷,像外婆临终时蜷起的手指。他把一片草叶放在掌心,用拇指轻轻抚平,草叶裂开来,露出里面淡青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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