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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0章 天光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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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色很淡很淡,却还在。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掌心的碎草上,把干枯的叶子洇湿了。他想起外婆教他认天光草的那个下午,也是雨后天晴,草叶上挂着水珠,外婆拨开草丛让他看:“槐,你看,叶背有青筋的才是,正面看不出的。好东西都藏在背面。”

好东西都藏在背面。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太懂。可他忽然很想回老家看看,看看屋后那片山坡,看看天光草还在不在。

他站起来,把草叶小心地收回布包里,塞进内袋。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角落,司机在抽烟,青白的烟一缕缕升上去,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他走过去,问了价钱,说去青石镇。

“远着呢,三个钟头。”司机弹了弹烟灰,“加钱。”

他说好。

车子在山路上颠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郊的厂房渐渐变成稻田,又变成竹林,最后是漫山遍野的茶树。雨后的山蒸腾着白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薄纱。司机在镇口把他放下,指了指岔路:“往那边走二里,就是你说的那个村了。”

他沿着土路往里走。路还是那条路,只是铺了水泥,两边新栽了路灯杆,光秃秃的还没装灯。小时候这里是一条泥径,雨天能没过脚踝,外婆牵着他走,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念叨着“慢些慢些”。他走得快,外婆就在后面喊:“槐啊,等等我呀,外婆腿短。”

他在路中间站住了,回头看。身后空空的,只有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簌簌地抖。

村子比记忆里小了很多。他家的老房子还在,青瓦白墙,墙根爬满了青苔。门上挂着锁,锁是新的,大概是王婶来收拾的时候换的。他没找钥匙,绕到屋后。草比人高了,疯长了一院子,芭蕉叶子肥厚得不像话,把小路都遮没了。他拨开芭蕉叶往里走,裤腿立刻湿了,草籽粘了一身。

山坡还在。

他爬上坡顶的时候,腿有点软。坡上长满了草,密密匝匝的,雨水还没干透,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他蹲下来,拨开草丛找,手指拨过一片又一片叶子,翻过来看背面。好多草没有青筋,就是普通的杂草。他继续找,手指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嵌进碎草屑。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片深绿的草丛底下,几株贴着地皮长的草,叶子比别的都小,椭圆形的,背面浮着极淡的青色脉络,像血管一样细细地蔓延开。他伸手去碰,指尖触到叶面的瞬间,那青色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暗处划了根火柴。

天光草。

他蹲在那里,手指悬在草叶上方,不敢落下去。外婆说草会疼,他从前不信,现在却信了。这些草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年年雨天都开,年年把最后的天光收在叶脉里,等着谁来采。外婆躺在床上那两年,它们也开着,外婆望不见,可它们开着。

他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外婆第一次教他采草的情景。外婆蹲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捏住草茎,轻声说:“借你们几片,明日还。”然后掐断,断口处渗出黏白的汁液。他把手伸过去,外婆把草茎放在他掌心:“槐啊,你试试。”

他也学着掐断了一根,草汁沾在指尖,凉凉的,带着苦味。外婆笑着说:“好,以后外婆走不动了,你就替外婆来采。”他点点头,把草茎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薄薄的叶片,把那青色照得透亮。

那时候他觉得,外婆永远也不会走不动。他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雨天过去了还有雨天,天光草年年都会开,外婆年年都会坐在床沿上等他回来。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掰断了就接不上了,不知道有些路走着走着,回头就没人了。

他跪在湿漉漉的坡上,眼泪一滴一滴落进草丛里。天光草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把手伸出去,轻轻掐了一根草茎,断口的白汁沾上指尖,凉的,苦的。他把草茎贴在脸上,冰凉的,像外婆最后握住他的那只手。

“借你们几片,”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明日还。”

山坡上只有风。风吹过草丛,天光草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青色的脉络明明灭灭,像在眨眼睛。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膝盖陷进湿泥里,凉意从骨头缝里渗进来。可他不想动。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天光草在阴天里真的会发光,那光是从叶背透出来的,暗暗的,青白的,像远处山坳里最后一点天光。

外婆说天光草最懂天意。她现在是不是也变成了一点天光,藏在哪片叶子背面呢?

天又阴下来了。云层合拢,把那道裂缝重新封上。细小的雨丝开始飘,落在草叶上,沙沙沙沙,像外婆在轻轻哼着什么调子。沈槐站起来,膝盖上沾满泥,裤腿湿透了,可他把那根天光草攥在手里,轻轻地,像攥着一件不能碎的东西。

他往山下走。回头看了一眼山坡,满坡的天光草在雨丝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像铺了一地的碎星星。外婆说“明日还”,可他欠了好多好多个明日。那些明日里他在城市的写字楼里改方案,在会议室里接电话,在高铁上掐着表算时间,他把天光草忘了,把山坡忘了,把外婆那句“鞋脏了路就走不远”也忘了。

可天光草还认得他。它们还在,青色的脉络还在,那股清苦的药香还在。他吸了吸鼻子,把草茎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和那个布包放在一起。布包里是外婆晒干的草,口袋里是他刚采的草,干的湿的叠在一起,像两个时代轻轻碰了碰头。

他走到老房子门口,雨突然大了。他站到屋檐下躲雨,门框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刻的身高线,一道一道的,从七岁到十二岁,越来越高,到后来就没了。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最后一道刻痕,那是十二岁的自己,外婆用柴刀尖划的,划完了说:“槐啊,快赶上门框高了,以后要去哪里都去得了。”

他去了很多地方。可他最该去的地方,他弄丢了。

屋檐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天光草开了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雨天里最后一片没有被云遮住的天。她那时候已经在看那道光了吧,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山坡上满坡的青光,看见一个小孩在草丛里跑,草茎划过小腿,痒酥酥的。

而他现在站在这屋檐下,终于看清了那光的来处。

雨没有停的意思。可他不再等了。他把外套裹紧了些,口袋里那根新鲜的天光草贴着胸口,冰凉而软。他踏进雨里,往镇口的方向走。水泥路被雨洗得发白,两边稻田里腾起薄薄的水雾,远处的山隐在雨帘后面,只剩一团淡青的轮廓。

他走得慢,像外婆说的那样,慢些,草会疼的。

可他知道,走得再慢,有些路也只能一个人走了。鞋尖又沾了泥,这回他没想擦。泥是故乡的泥,沾了就沾了吧,干干净净的,去哪里都踏实。外婆说的。

雨打在天光草上,沙沙,沙沙。他听见外婆在风里笑,轻轻的,像火柴棍划过铁盒子的边沿,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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