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治愈与致郁(1/2)
医生说我是“阳光型抑郁”,我不理解,
直到那天我哥对我说:
“你要学会不快乐。”
原来在我拼命微笑的时候,
他已经悄悄学会了如何与痛苦共存。
我妈说我和我哥是双胞胎里最不像的一对。他生下来就不哭,护士拍了他半天,他才勉强吭了一声,像是对这个世界不屑一顾。而我呢,据说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把隔壁床刚睡着的产妇都给嚎醒了。后来长大了,这种差异更加明显——他永远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口深井;而我总是笑,见人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邻里邻居都说这孩子真甜。
我们叫沈致郁和沈治愈。名字是我外公取的,他是中学语文老师,翻了一整本《诗经》才定下来。“致郁”取自“郁郁乎文哉”,希望我哥学问渊博;“治愈”则源于“疗病者,治愈也”,说是希望我这辈子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外公想不到的是,这两个名字后来真成了我们人生的谶语——一个致郁,一个治愈,像命运的玩笑。
我哥从小就是学霸。这在我们那栋老居民楼里是出了名的,谁家孩子成绩不好,他妈就拎着耳朵教训:“你看看人家沈致郁!”五岁能背《滕王阁序》,七岁解奥数题跟玩儿似的,十岁已经捧着《时间简史》在阳台上一坐一下午。邻居张奶奶每次见了他都要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眼睛里有光。”可我从来看不见他眼睛里的光,只看见两潭深水,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中不溜秋,算不上差,但也绝不算好。数学考八十分我妈就叹气,我哥考九十八分他自己倒皱眉。后来我才知道,他皱眉是因为在想那道错题:如果当时用了另一种解题思路,是不是就能拿到满分?他的世界里没有“差不多”,只有“完美”和“不够完美”两种状态。我妈总说:“你要是能有你哥一半用功就好了。”我就咧着嘴笑:“那咱家不得出两个状元?给别人留条活路嘛。”我妈被我逗笑,也就忘了继续数落。
我们住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里,六层,没有电梯,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我们家在四楼,两室一厅,我和我哥挤一间卧室,上下铺。他在上铺,我在下铺。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轻轻的,像老鼠啃食什么东西。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上厕所,会看见他还没睡,趴在枕头上打着手电筒看书。手电筒的光从床板的缝隙漏下来,一小束,照在我脸上,暖暖的。
“哥,睡吧。”我迷迷糊糊地说。
“嗯,马上。”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从来没有“马上”。第二天早上我起床,他已经坐在桌前吃早饭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背挺得笔直。我从来不问他几点睡的,因为我隐约觉得,那个答案会让我心里发堵。我宁愿相信他只是学得太投入忘了时间,就像我相信他每次考试拿第一是真的开心。
小学三年级那年,我爸下岗了。那段时间家里的空气特别沉,我妈不再大声说话,我爸整天闷在屋里抽烟。有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客厅小声争执,我妈说:“致郁的奥数班不能停,这孩子是这块料。”我爸说:“那治愈的画画班呢?”沉默了很久,我妈说:“治愈那孩子……兴趣嘛,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妈小心翼翼地说:“治愈啊,你看你现在学习也紧了,画画班要不先停一停?”我刚剥好的鸡蛋停在嘴边,蛋黄碎了一小片在手指上。我想说我不觉得学习紧,我想说我喜欢画画,我想说每次去画画班我都特别开心——但我看见我妈眼角的细纹和她攥着筷子发白的指节,就笑了一下:“行啊,正好我也不太想去了,老师总说我画得不像。”
我哥在旁边没抬头,只是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那天下午我路过他房间,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用了,奥数班我不去了。对,我自己决定的。”后来我妈发现他偷偷退了课,气得直掉眼泪,我哥就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说:“弟弟比我更需要那个钱。”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弟弟”。之前他一直叫我“治愈”,连名带姓似的,不带任何亲昵。可那天他说“弟弟”两个字的时候,我站在门外,鼻子突然就酸了。我想推门进去说哥你上你的课我不画画了没关系,可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最终我也没进去,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上铺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咳嗽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哥考上省重点高中的那年,我还在为一道几何题抓耳挠腮。他其实可以上更好的学校,全省排名第一的那所,但他选了离家近的这所。我妈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所学校竞赛强,更适合我。”我后来才知道,那所更好的学校学费是这所的三倍。他是怎么知道学费的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偷偷打听过。
高中我哥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我都觉得他更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像刀裁的。但他成绩越来越好,年级第一从来没掉过,各种竞赛奖状往家里拿,我妈专门买了个相框把那些奖状裱起来挂在客厅。我哥看着那些奖状,表情淡淡的,好像上面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哥,你高兴吗?”有一次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奇怪,嘴角上扬,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高兴啊,”他说,“怎么不高兴。”
可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他笑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而我笑的时候全身都是松快的,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我们明明是一张脸,笑起来却截然不同。我是那种藏不住的笑,从眼睛里漾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他却是把笑挂在那里,像挂一件外套,随时可以脱掉。
高三那年冬天,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发现客厅灯亮着。我哥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竞赛题集,但他没在看,只是盯着窗外发呆。路灯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我站在那里没动,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那么年轻的一张脸,却已经没有了少年人的柔和。棱角是硬的,线条是冷的,像一块被反复雕琢、打磨过度的玉石,美则美矣,可再也找不见天然的纹路。
“哥。”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猛地回头,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被光照到,措手不及地露出了底下的憔悴。但那表情只出现了一秒,下一秒他就笑了:“怎么还不睡?明天不上课?”
“你不也没睡。”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我们的肩膀碰在一起。他的肩膀好硬,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骨头。
“我在想一道题。”他说。
“骗人。”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治愈,”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笑是一件特别累的事?”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过笑会累。笑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笑一笑让自己开心起来,我甚至不需要思考“要不要笑”这个问题。但他说“累”,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小石子投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音。
“哥,”我说,“你要是累了就别笑了。”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忽然说:“不行啊。不笑的话……他们会担心。”
那晚之后我总在想,我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快乐的?是他决定退掉奥数班那天?是他选了一所离家近的高中那天?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我想起他五岁背《滕王阁序》的样子,那么小的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声音脆生生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背完回头看我们,眼睛亮亮的,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眼睛里有光。后来那光就慢慢熄了,像一盏被风渐次吹灭的灯。
我高考考了个不好不坏的分数,上了个不好不坏的大学。我哥理所当然地考上了2,去了北京。送他走那天我妈哭得不行,我爸在一旁抽烟不说话,我推着行李箱送他去火车站。八月末的太阳还是很毒,我们走在梧桐树荫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我说。
“嗯。”
“别总熬夜。”
“嗯。”
“有空多笑笑……真的笑那种。”
他停下来看着我。那天他穿一件白t恤,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光斑晃动的树影里,看起来终于像一个大男孩了。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才是,别总傻笑,该哭就哭。”
“我才不哭,”我咧嘴笑,“我是治愈嘛,我得负责治好所有人。”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火车来了,他拎着箱子上去,在车窗后面朝我挥手。我也挥手,一直挥到火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然后我放下手,发现手心全是汗。奇怪,那天明明挺凉快的。
我哥上大学之后我们联系不多。他忙,我也忙,偶尔视频通话,他总是坐在图书馆的角落,背景里全是书架子。“在看书?”“嗯,写论文。”“吃饭了吗?”“吃了。”“吃的什么?”“……忘了。”对话总是这样,他惜字如金,我拼命找话题,最后挂掉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大二那年寒假他没回来,说在跟导师做项目。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天,最后把手机递给我:“跟你哥说两句。”我接过来,听见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哥。”
“嗯。”
“北京冷吗?”
“还行,暖气很足。”
“你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有点。”
“吃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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