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治愈与致郁(2/2)
“吃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本来想好的话——你最近开心吗,有没有交到朋友,学校的饭好不好吃——全堵在嗓子眼,像是明知道答案却不敢问。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哥,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不用说,我就想听听你呼吸。”
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是真的笑,带着一点鼻音,涩涩的:“治愈,你真的是……”
“我真的是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真的是治愈。”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冬天发了一场高烧,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手机没电关机了都不知道。导师找不到他,还是辅导员带着校医破门进去的。这些我是很久以后才听说的,听说的时候我哥已经毕业了,进了研究所,每天跟数据和公式打交道。他从来不提这些事,就像他从来不提自己有多累。
而我工作了,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设计,每天对着电脑画画图,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我谈恋爱了,对方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叫小满。我跟她讲我哥的事,讲我们小时候挤在一间屋子里,讲他半夜打着手电筒看书,讲他那些假笑。
“你哥是典型的阳光型抑郁,”小满说,“表面看着好好的,其实心里早就……你懂的。”
“他成绩那么好。”我说。
“成绩好跟快乐又不冲突。”小满说,“但成绩好的人往往有一个问题,他们太习惯优秀了,习惯到不允许自己‘不优秀’,连不开心都觉得是一种失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我哥说“笑是一件特别累的事”。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笑对他来说是一种责任,一种用来让所有人放心的工具。他用自己的成绩让父母放心,用自己的笑容让世界放心,唯独没有让自己放心过。
上个月我哥回来了一趟,说是有个项目要在本地合作。我去机场接他,远远看见他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比以前更清瘦了,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他看见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我很熟悉,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笑的。
“别假笑。”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让你真的笑一下。”我说,“像我这样。”
我咧开嘴,露出八颗牙,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这招是我从小练到大的,我妈说我几个月大就会冲人笑,那时候没牙,但眼睛弯弯的跟月牙儿似的,见谁都能把谁逗乐。后来长大了这个本事也没丢,我靠它逗过生气的班主任,哄过吵架的小情侣,安抚过焦虑的甲方。
我哥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这次不一样,他的眼睛弯了,眉毛松了,连肩膀都跟着往下沉了沉。那个笑像冰面下终于涌动的水,从裂缝里一点点渗出来。他说:“你这个傻样儿。”
“傻怎么了,”我伸手去拉他的行李箱,“傻人快乐多。”
我们走在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航班信息。我哥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忽然他说:“治愈。”
“嗯?”
“以前我觉得,‘治愈’这个名字给你是浪费。”
“喂——”
“后来我发现,”他停下来看着我,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些棱角都柔化了,“你确实在治东西。你治的是我心里那些……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花板。“哥你别这样,”我说,“你再说我要哭了。我可是治愈,我得保持形象。”
他笑了,这次笑得时间更长了一些。他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哭吧,我在这儿呢。”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喝酒,就是小时候他背《滕王阁序》的那个阳台。小区变了样,对面的楼拆了又盖,梧桐树倒是还在,只是更高了。我们一人一罐啤酒,他也不嫌冻,易拉罐握在手心里,慢慢喝着。
“你那研究所有意思吗?”我问。
“挺有意思的,”他说,“每天跟数字打交道,数字不会骗人,也不会让你猜它高不高兴。”
“人就会骗人是吧?”
他看了我一眼:“你会。”
“我哪有?”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他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罐身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眼睛都在说有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那个“没有”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我想起这些年——想起他退掉奥数班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想起送他上火车那天手心全是汗,想起他在电话里说“吃了”其实什么也没吃。原来我们都在骗人,他用成绩和假笑骗人,我用“治愈”这个名字骗人——骗所有人我天生快乐,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哥,”我灌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激得我打了个颤,“你说人为什么要装呢?”
他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琥珀色的液体在罐口晃了晃。“因为怕吧,”他说,“怕别人看见真实的自己会失望。怕爸妈失望,怕老师失望,怕朋友失望。后来怕着怕着就习惯了,连自己都忘了真实的自己长什么样。”
“那你现在还记得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当当地响。他把剩下的酒喝完,易拉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那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大概在慢慢想起来吧,”他说,“就是每次你冲我傻笑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一点。”
我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从心底里漫上来的那种。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像小时候那样——小时候我们偶尔也这样闹,只是他总躲,说我手上有颜料,会弄脏他衣服。
“那就多笑,”我说,“我负责帮你记住。”
他也没躲,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很凉,但很稳。我们就这样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就看着远处的楼群和近处的梧桐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终于像一对真正的双胞胎了。
后来我送我哥去酒店,他在电梯口转身对我说:“治愈,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数学考八十分?”
“羡慕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他说,“你那些笑是真的。我试过很多次,怎么学都学不来。”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冲我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很随意,像我们小时候放学分开时那样。我看见他在电梯里笑了,浅浅的,但眼睛里的确有光。那光不算亮,但很暖,暖得像小时候半夜从床板缝隙漏下来的手电筒光。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跳到2、3、4、5,最后停在8。我低下头,发现自己在笑,笑得停不下来。旁边经过的保洁阿姨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点傻。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想给我哥发条消息,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明天见,哥。
过了十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它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我又想起外公取名字那天——听说他戴着老花镜翻了一下午字典,最后在两张红纸上写下“致郁”和“治愈”。他大概想不到,这两个名字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相互成全:一个学会了不快乐地活着,一个学会了真实地笑着。
而我们终究是双胞胎,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他的致郁里藏着我的治愈,我的治愈里映着他的致郁。就像光和影,从来都是同时存在的。我终于明白了——治愈不是要把所有的郁都赶走,而是告诉那些郁:没关系,我在这儿陪着你呢。
就像他一直陪着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