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1006章 五月十六日的三十二种谎言

第1006章 五月十六日的三十二种谎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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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他终于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根红绳子。系在某个地方,看起来还在,但其实早就该换了。风一吹就飘,雨一淋就褪色。可就是没有人来解下我,重新系一根新的。”

那天他离开的时候,走得很慢。从诊所到楼梯口那段走廊,他走了将近两分钟。我站在门口看他,他背对着我,灰衬衫的后背上有一小块汗渍,形状像一片残缺的叶子。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然后他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里,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街道上的车流声吞没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两点,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走到窗边。梧桐树在月色下像一幅水墨画,叶子层层叠叠,阴影浓淡交错。我想起林远给他女儿编的那个故事,那个住在梧桐树上、后来搬去银杏树的小精灵。不知道他的女儿现在几岁了,是不是还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看不见的、只在月光下跳舞的生灵。或者她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开始明白父亲口中的故事只是一个故事,开始学会用冷冰冰的“现实”去解构一切温暖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给林远的妻子打了一个电话。我问她林远最近的状态怎么样。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昨天回来之后,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给他倒了茶,他喝了。晚上他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面馆的老板娘做的荷包蛋是溏心的,正好是他喜欢的那种。”

她的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一个溏心荷包蛋就能让她这样,我想,他们之间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平常的、属于日常的对话了。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他拍了一只狗。他说那只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家养过的那条,叫虎子。虎子后来走丢了,他找了整整三天。他说这件事他一直没跟我讲过,因为怕我难过。但其实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阳光还没有照进来。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五月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不像秋天的雨那样黏黏糊糊,拖泥带水。我想起林远的那句话——“风景不会骗你,但是我会。”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在责备自己,还是在宽恕自己?或者说,他是在用这样一句话,把我、把他自己、把所有人都挡在一道虚掩的门外面?那扇门看上去是开着的,但你走近了会发现,门缝里卡着一根看不见的楔子。

我打开电脑,找到上个月他去过的那几个地点的资料。那条河叫青溪,在浙江湖州附近。那扇门,我通过照片上门牌号码模糊的线索,查到了安徽歙县一个叫许村的地方。那只金毛狗,拍摄背景里的招牌显示着“宋记理发”四个字,在江苏宜兴的丁蜀镇。

三个地方,三个省份。每周去一个,来回车程至少四个小时。他告诉我说他去散心,去看风景,去拍照片。但这些地点,每一个都隔了数百公里。他花在路上的时间,远远多于他站在那条河边、那扇门前、那只狗身边的时间。

他在奔波什么?或者说,他在逃避什么?

我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坐在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他当时问了我一个问题:“医生,你有没有觉得,活着就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门。你推开一扇,里面是另一个走廊,两边又是门。你一直走,一直推,永远到不了有窗户的房间。”

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知道了,其实答案就在他后来的话里。那条走廊的尽头也许不是有窗户的房间,而是另一扇门。但那扇门外面的风景,永远不会骗你。河流就是河流,门就是门,狗就是狗。你可以走进去,坐在一条河边,假装自己是一个修钟表的人,吃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一个溏心荷包蛋。然后你站起来,付了钱,走出去,回到那条无尽的走廊里。但你口袋里多了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的那条河,在那个瞬间,确确实实地在你面前流淌过。

星期三下午,林远照常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迟到,反而提前了十分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手里没有拿照片,而是拿了一个小小的纸盒子,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

“给你带的。”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上周去的地方产的茶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喝着还不错。”

我道了谢,没有马上拆开。他坐进沙发里,比往常松弛了一些,腿没有并拢,而是自然地分开了。

“我这周没出去。”他说,“在家待了三天。陪我女儿做作业,跟我妻子一起做了两顿饭。昨天下午我们去公园划船,船是那种脚蹬的,我们三个人蹬了整整一个小时,只划出去两百米,因为在原地打转。我女儿笑得前仰后合,说爸爸你真笨。”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晚上回家以后,我女儿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坐在一艘歪歪扭扭的船上,船上写着‘笨蛋号’。她把它贴在了冰箱上。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去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我妻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什么都没说。我们两个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很好。”我说。

“嗯。”他点点头,“那很好。”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斑,像水面的波纹。林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那棵树,梧桐树。我昨天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它长新叶子了。五月份还长新叶子,我以为只有春天才长。”

“它一直在长。”我说,“只是你没注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容很浅,淡淡的,像是冬天玻璃窗上的水汽画出的笑脸,一碰就模糊了,但确实存在过。

“你说得对。”他说,“它一直在长。是我没有注意。”

他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住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他说:“医生,我下周还想来。不是因为我有病,是因为这个地方、这棵树、这杯茶——它们都不骗我。”

门关上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消失在人海里。我走到窗边,看见他走出单元门,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的叶子。五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落在他脸上,像一场无声的雨。

然后他走了。朝着街道的尽头走去,汇入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他和他们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自己的重量。

我回到办公桌前,拆开了那个牛皮纸盒子。里面是一罐茶叶,铁皮罐子上贴着的手写标签写着四个字:“碧螺春·明前”。字迹很端正,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同一笔迹:

“风景不会骗你,但我会。不过从今天起,我尽量不骗了。至少,不骗我爱的人。”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深处有一根褪色的红绳,是我上周在旧码头捡的。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就一直放着。现在我知道它的用处了。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地响。我拿起那罐茶叶,打开闻了闻,是春天最干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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