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钓鱼钓的什么鱼,爱你至死不渝(1/2)
他在河边钓了十年鱼,风雨无阻,却从不见他带鱼回家。
直到那天,他钓起一条通体银白的小鱼,鱼尾上有一抹淡淡的红痕。
他笑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鱼唇:“小没良心的,终于肯咬钩了。”
那鱼在他掌心甩了甩尾巴,竟冲他吐了一串泡泡。
“行,带你回家。”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像被谁呵了一口温热的气,白茫茫的一片,软软地贴着水皮子淌。苏临安支好折叠椅,把鱼竿架在岸边的石头缝里,又从保温杯里倒出一小盅茶。茶水是昨晚泡的,早凉透了,他不在意,呡一口,目光落在浮漂上,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浮漂纹丝不动。
河边的钓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上了年纪的老头,也有周末来凑热闹的年轻人。谁也没见过苏临安钓上来过一条像样的鱼。有人打趣他:“小苏啊,你这是来喂鱼的吧?”他也不恼,笑一笑,眼尾弯出很淡的纹路:“等鱼呢。”
等什么鱼,他从来不说。
这河叫青鲤河,名字起得大气,实际上浅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深处也不过两米。河里确实有鱼,鲫鱼、白条、小鲤子,偶尔还有半大的草鱼。苏临安总在同一个位置下竿,饵料也是自己配的,玉米面掺着豆粉,加一点点酒糟。打窝打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浮漂点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苏临安也不急,手指搭在竿身上,感受着水流那极细微的脉动。晨雾一点点散开,露出河对岸的芦苇丛,绿得发亮。几只白鹭慢悠悠地飞过来,落在浅水处,长腿高抬轻放,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日头慢慢高了,钓友们陆续收了竿,拎着或多或少的鱼获走了。有人路过苏临安身边,扫一眼他空荡荡的鱼篓,摇摇头。苏临安还是那副样子,脊背挺直地坐着,像一尊河边的雕像。
浮漂猛地往下一顿。
那种力度,不像小鱼闹钩,也不是鲫鱼试探性的啄食。苏临安的手比脑子快,手腕一抖,鱼线“嗖”地切进水里,绷成一条银色的弧。鱼竿弯了,弯得很厉害,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深水里拖。
他站起身,试探着收线。鱼在水面下挣扎,翻出一串浑浊的水花。旁边还没走的一个老头叫起来:“嚯!不小啊!这条像样的!”苏临安没说话,呼吸都放轻了,一点一点地遛着那条鱼。水花越翻越近,终于在近岸处,那鱼一个甩尾,从水面跳了出来。
通体银白,鳞片在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光,尾巴上有一抹红,浓得像是用朱砂点上去的。
苏临安的手顿了顿。
鱼又落回水里,可这次不挣了,拖着鱼线慢慢悠悠地往他脚边游。他蹲下身,把抄网伸进水里,那鱼竟自己游了进去,乖乖地躺在网底,鱼鳃一张一合,豆大的眼睛湿漉漉地望向他。
老头凑过来看,咂咂嘴:“奇了,这什么鱼?看着像白鲫,但尾巴上怎么有红纹?怪好看的。”他又看了看鱼篓,“小苏,你带桶了吗?就这么一条,放我桶里也行——”
“不用。”苏临安把抄网提起来,手指穿过网眼,轻轻托住鱼身。那鱼在他掌心,凉凉的,滑滑的,尾巴甩了两下,扫过他的手腕,像一片沾了露水的花瓣。
他笑了,用指尖点了点鱼唇,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鱼听:“小没良心的,终于肯咬钩了。”
那鱼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冲他吐了一串泡泡。
“行。”苏临安把鱼放进装了半桶清水的塑料桶里,拎起来掂了掂,“带你回家。”
苏临安住在城南的老弄堂里,房子是祖父留下的,青砖黛瓦,院子里有一口井和一株年岁不小的桂树。他把鱼桶放在石榴花下的阴凉处,从屋里搬了把竹椅出来,就坐在旁边看。
那鱼在水里缓缓地游,尾巴上的红痕像一道小小的月牙。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把你带回来?”苏临安说。
鱼没理他,绕着桶壁转了一圈。
“你不问,我也说。”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薄,阳光透过桂树的叶子筛下来,在地面上晃出碎金似的光斑。“十年了。我在那条河边上等了十年。”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看那条鱼。鱼停住了,悬在水中,尾巴轻轻摆动。
“头几年,我天天去,后来改成隔天去,再后来,没事就去坐坐。我钓上来过很多鱼,鲫鱼、鲤鱼、白条、麦穗,还有黑鱼。我没带回来过一条,全放了。”他笑了一下,“我总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一条是你。可它们咬钩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
“为什么?”他像是自言自语,“因为你不咬钩的样子,我是知道的。”
鱼吐了个泡泡。
苏临安伸手进水里,指尖碰了碰它的背鳍。鱼一甩尾巴,躲开了,可过了一会儿,又游回来,用嘴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像在道歉。
“没关系。”他说。
那天晚上,他把鱼放进了院子里的那口井里。
井是活水,了一会儿,后来慢慢沉下去,看不见了。苏临安趴在井沿上,对着深不见底的水面说:“你别以为跳进井里我就找不着你。”
水波荡漾,无人应答。
他笑了笑,回屋去了。
日子照旧过。苏临安还是每隔两天去一趟青鲤河,支竿、打窝、等鱼。只是现在,他鱼篓里偶尔会装一条鱼回来——都是些普通的小鲫鱼,养在厨房的水盆里,第二天又放回河里。邻居看见了,说他可算开窍了,知道钓鱼带回家了。他笑笑,不解释。
他心里清楚,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鱼。
那尾银白的小鱼住在井里,渐渐地不躲他了。每天傍晚,他往井台上一坐,那鱼就浮到水面上来,尾巴上的红痕在暮色里像一点微弱的烛光。
“你说你,当初怎么就不能早点咬钩呢?”苏临安曲着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身看它。
鱼不理他,甩了甩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
“好,不说了。”他伸手探进井水里,那鱼游过来,用身体蹭了蹭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像一块浸过泉水的玉石。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他等到了他等的东西,接下来就是守着它,一日又一日,平平淡淡,再无波折。
直到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很多年前的青鲤河,河水比现在清,河面比现在宽,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菖蒲。他还是少年时的模样,赤着脚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脚趾浸在水里,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阿临。”有人叫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岸上,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阳光太亮,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了一枚小小的银珠子。
“你怎么不下来?”他问。
女孩笑了一下,声音像溪水撞在石头上:“我要是下去了,你会带我回家吗?”
苏临安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去,指尖离那根红绳只有几寸的距离,忽然一阵风吹来,菖蒲摇晃,女孩的影子被吹散了,像一缕烟,融进了漫天的光里。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色正明,桂树的影子投在床前,像几道浓淡不一的墨痕。他坐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跳得厉害。
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月光把石阶照得发白。他走到井边,俯身往里看。水面上浮着一轮圆月,安安静静地晃着。他又等了一会儿,水面破了,一个银白色的影子从深处升上来,停在水下两寸处,尾巴上的红痕在月光里格外清晰。
苏临安看着它,忽然说:“那个梦,是真的吧。”
鱼没有动。
“你手腕上的红绳,”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后来断了,是不是?”
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泡泡浮上水面,一个个破了,发出极轻极轻的“啵”声。
像在说,是。
苏临安十二岁那年,确实在青鲤河边遇到过一个女孩。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天热得连蝉都不愿意叫。他逃了午睡,偷偷跑到河边摸鱼。河水被太阳晒得温热,他挽起裤腿站在浅水里,用竹篓子扣一条躲在石头缝里的小石斑。
扣了半天没扣着,倒把自己弄得浑身是水。他有些气馁,一屁股坐在岸边的青石板上,把竹篓子往旁边一丢。
“你这样是抓不到鱼的。”
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女孩站在不远的柳树下,歪着头看他。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两个松松的辫子,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着一颗亮晶晶的银珠子。
“那要怎么抓?”他不大服气。
女孩没说话,走到水边,蹲下身子,把手伸进水里。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掌心竟躺着一条小小的银鱼,尾巴上有一点红。
“送你。”女孩把鱼递到他面前,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临安看呆了。
“你……会变戏法?”
“不告诉你。”女孩把鱼放进他手心里,“你回家把它养起来,它就会一直陪着你。”
他真就把鱼带回了家。祖父见了一条小鱼,没多问,找了个粗陶罐子养在院子里。那鱼很安静,白天躲在荷叶下,晚上才出来游动,尾巴上的红痕在月光下像一小朵会移动的花。
后来,他几乎每天都能在河边看见那个女孩。有时候她坐在石板上唱歌,调子很轻,听不清词;有时候她在水里踩水花,裙子湿了也不管。她总戴着那根红绳,银珠子在腕间晃来晃去,像一滴怎么也落不下来的雨。
有一回,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女孩想了想,说:“你叫我阿棠吧。”
“阿棠。”他念了一遍,“你是哪个村的?我怎么从来没在镇上见过你?”
阿棠笑了笑,指着青鲤河上游的方向:“我家在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你每天走这么远来河边玩?”
“我来找人呀。”她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找一个叫阿临的人。”
苏临安涨红了脸:“我又不叫阿临……”
“谁说的?”阿棠冲他眨眨眼,“我觉得你就叫阿临。”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整个夏天。苏临安带她去掏鸟窝、摘野葡萄、用草茎编蝈蝈笼。阿棠带他认识河里的每一种鱼,告诉他哪块石头
有一次,她认真地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会在河边等我吗?”
苏临安心里一紧:“你要去哪里?”
“我随便问问。”阿棠低下头,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条鱼,“我听说,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但是有些鱼,记得很深很深,深得忘了也忘不掉。”
他听不懂,只能点头。
那天傍晚,两人分手的时候,阿棠站在河堤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解开手腕上的红绳,递给苏临安:“这个送你。”
“为什么要送我?”
“因为——”她想了想,笑了,“你帮我保管。等以后我再问你拿回来,你就得还给我。这样,我们就还会再见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