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钓鱼钓的什么鱼,爱你至死不渝(2/2)
苏临安郑重其事地把红绳揣进怀里,回家后藏在枕头底下。那之后,他每天去河边,都盼着阿棠出现。
可阿棠再也没有来过。
他等了又等,从夏末等到深秋,从深秋等到下雪。青鲤河结了冰,他站在冰面上,问每一个路过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所有人都说没有。
后来,祖父病重,他跟着家人搬去了外地。临走前夜,他来到河边,把那条银尾小鱼放回了水里。鱼在水面转了三圈,尾巴上的红痕划出几道细碎的波纹,然后一摆尾,消失在了深水处。
他把那根红绳埋在了岸边的青石板下。
“阿棠,我不会忘记你的。”他对着空荡荡的河面说。
那一年,他十三岁。
苏临安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井里,那鱼还在。
他做了一个决定。
当天下午,他带着那鱼回到了青鲤河。
岸边钓鱼的人不少,他找了一个僻静的浅湾,把桶放在水边。鱼在桶里转了两圈,似乎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安静下来,只偶尔摆摆尾。
“我昨天想了一夜。”苏临安蹲下来,与桶里的鱼平视,“如果阿棠真的是一条鱼,那她留在河里,会不会更自在?”
鱼看着他,一动不动。
“可我又想,”他笑了笑,“她亲口跟我说,要我带她回家。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对不对?”
他伸手进桶里,那鱼主动游过来,停在他掌心里。他捧着它走到水边,没有把它放回河里,而是转身又走了回来。
“逗你的。”他轻声说,把鱼重新放进桶里,“我才不放你走。等了你十年才咬钩,哪能这么容易放跑。”
鱼在水里甩了他一脸水珠。
他笑着抹了把脸,拎起桶,准备回家。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你就这么走了?”
苏临安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去。
青石板上站着一个女孩,白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她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
“我的红绳呢?”她说,“说好了替我保管的。”
苏临安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菖蒲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鱼,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忽然笑了,眼角却湿了。
“埋在那儿了。”他指了指岸边的青石板,“十年了,可能已经烂了。”
阿棠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来看他:“那怎么办?没有红绳,你拿什么拴住我?”
苏临安没说话。他伸出手,捉住了阿棠的手腕。那里空空荡荡,但他做了个系绳子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个搁置了十年的承诺。
“这样。”他说,“足够了。”
阿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系了个活扣。”
“嗯,你随时可以解开。”
“不。”阿棠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扣得紧紧的,“这一次,我不要解开了。”
夕阳斜照,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晃啊晃。那条银白的小鱼在桶里轻轻摆尾,尾巴上的红痕像一朵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夜里,苏临安坐在井边,阿棠挨着他坐。两人中间隔着半桶清水,鱼在桶里安安静静地悬着。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鱼?”苏临安问。
阿棠歪着头,手指在桶沿上画圈:“你猜。”
“我不猜。”
“那你还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走了那么久?”
苏临安转头看她。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羊脂玉。
“想。”他说,“但是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阿棠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我偏要说。”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年夏天,我不是不想来。是我家里人发现我总往这边跑,把我锁在家里了。”
“后来呢?”
“后来,我逃出来过一次。可是到了河边,你已经不在了。”她顿了顿,“青石板下挖出来那根红绳,还在。”
苏临安愣了愣。
“我戴着它,等了你很久。”阿棠的声音低下去,“可你一直没来。”
“我搬走了。”他说,“祖父去世,我跟父母去了南方。后来考大学、工作,一直没回来过。直到十年前,我才重新搬回这里。”
“我知道。”阿棠说,“我一直在河边。看着你第一年春夏秋冬地来,第二年、第三年……你钓了那么多鱼,一条都没带走过。我就在水底下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苏临安垂下眼,看着桶里那条银白小鱼。它正用嘴轻轻触碰桶壁,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我有时候想咬你的钩。”阿棠坦白道,“可又怕你认不出我。万一你把我当成一条普通的鱼,放走了,或者带回家炖了汤……”她说着自己笑起来,“那我不是很冤?”
“所以你就让我等了十年?”苏临安又好气又好笑。
阿棠吐了吐舌头,跟那鱼吐泡泡的表情如出一辙:“我要确定你记得我。确定你在等的人,还是我。”
苏临安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要是一直钓不上来呢?你就一直不出现?”
“也不是。”阿棠靠过来,把脸搁在他肩头,“我本来打算,过了今年,如果你还没钓到我,我就自己从水里出来,走到你面前,跟你说‘阿临,我回来了’。”
“为什么是今年?”
阿棠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因为鱼的十年,等于人的一生。如果过了十年你还不记得我,那我继续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苏临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傻不傻。”他说。
“不傻。”阿棠在他胸口蹭了蹭,“你才傻。钓鱼钓了十年,一条都不带回家。别人都叫你‘河神’,知道吗?”
“知道。”他笑了笑,“我乐意。”
月亮升到了中天,井水泛着银光。那条小鱼不知什么时候从桶里跳了出来,落进了井里,溅起一小朵水花。两人同时低头去看,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阿棠抬头看他:“它走了。”
苏临安也低头看她:“那你是谁?”
阿棠眨了眨眼,忽然凑近,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她的唇凉凉的,带着河水的气息和一丝极淡极淡的甜。
“你说呢?”她问。
苏临安没有回答。他捧住她的脸,回吻下去。这一次,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年错失的时光,全部从她唇齿间讨回来。
夜风穿过桂树,簌簌地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墨色氤氲的画。
第二天清晨,苏临安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他有一瞬间的慌张,赤着脚冲到院子里。
阿棠站在井边,正用竹竿把掉进去的桶捞出来。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大清早的,跑那么急干什么?怕我跳井啊?”
苏临安松了一口气,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我怕你又不见了。”
阿棠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来,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不会了。这一次,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桂树的影子投在井口,像一枚安静守护的印章。
后来,苏临安还是去青鲤河钓鱼。只是从隔天一次,变成了偶尔一次。每次去,他都带着阿棠。两人并排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一人一根鱼竿,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
阿棠钓鱼很厉害。别人守半天不见动静,她刚把竿甩下去,浮漂就动了。她轻轻一扬竿,一条半大的鲤鱼便被她拉出水面,在阳光里扑腾出金色的水珠。
“你用了什么饵?”旁边有钓友问。
阿棠笑而不语,把鱼解了钩,放回水里。那人看傻了,那条鱼入了水也不跑,绕着她垂进水里的手指转了两圈,才一摆尾巴游走了。
“成了精了。”那人嘀咕一句,收了竿走了。
阿棠冲着苏临安挤挤眼,得意地笑起来。
“又用你那套。”苏临安摇摇头,“说好了今天吃红烧鱼,你又放跑了。”
“我明天再给你钓。”阿棠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不,明天我们不来钓鱼了。”
“那做什么?”
“去城里逛逛。我要买一根红绳。”她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昨天系的那个,太不结实了,我差点弄丢了。”
“丢了就再系一个。”
“不行。”阿棠认真地说,“这一次,要买一根金的,结实得一辈子都断不了。”
苏临安笑了,把她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暖着。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可两个人都觉得,那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她的手腕,一头系着他的心尖。
河水流啊流,十年又十年。
青鲤河的老钓友们还在传,说那个姓苏的年轻人,钓了十年鱼,最后钓上来的,是一条银白尾巴带红纹的奇鱼。有人说他带回家养在井里了,有人说那鱼早放了,还有人说,他后来娶了个姑娘,那姑娘眉眼间带着水色,一笑起来,眼尾就像鱼尾一样弯起来。
至于那条鱼到底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只有月光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清辉洒在青鲤河的水面上,那些游过浅湾的鱼儿,会看见河底最深的那块石头缝里,有一根红绳静静地躺在那里。红绳已经旧了,银珠子失了光泽,却始终没有散。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誓言。
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