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迟悟(2/2)
我低头看画,不敢看他。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那是我想你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样子。”
我终于抬起头。他站在我面前,隔着那幅画的厚度,望着我。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能装下很多年。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他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一开始。”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在书店里同时伸手去拿那本书的样子。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知道他喜欢我,知道这份喜欢会走到哪里去。
而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见他,想和他待在一起,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我以为那是习惯,是陪伴,是这座城市里两个孤独的人靠在一起取暖。
我没有想过,那其实是爱。
而我更不知道的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那是冬天的事。后来我又收到过他的几封邮件,说在那边一切都好,只是天气冷得厉害,画室的暖气总是不够。说他去看了海,说海边的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住,但他很喜欢。
我回得不勤。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我怕那些太轻太浅的话,配不上他写给我的文字。也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告诉我明确的归期。
春天的时候,程川回来了。
我路过旧书店,看见他在里面。他站在原来那个位置上,翻着一本书,穿了一件新的外套,头发长了一些。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我们的视线在午后的光里相遇了。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个笑,眼角有浅浅的纹路。
“你来了。”他说。
“嗯。”
我们一起从书店出来,沿着巷子慢慢走。梧桐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很薄,阳光能穿透它们,落在地上,像一片片半透明的光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到面馆的时候,他说:“吃碗面吧。”
还是那两碗面。葱花很多。汤还是那么鲜。
他拌面的时候,我看着他。他忽然说:“我有个机会,要去法国。那边学校有个项目,问我去不去。”
我停下了筷子。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我没有说话。
“这次可能去得久。两年,或者三年。”他说,“也可能更久。”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问我的意见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然后低声道:“我告诉你,是想你知道。”
“所以你根本没有打算和我商量。”我说。
他沉默了。
“你总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什么都知道。知道什么时候该爱,什么时候该走。可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糊里糊涂地被你吸引,糊里糊涂地喜欢上你,然后……”
我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他望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歉意,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所有的风浪都已经在他心里过了一遍,只剩下一片无声的海。
“对不起。”他说。
“我不需要对不起。”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我不想让你误以为,我什么都能决定。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明白。我只是……比较早地知道,我可能会喜欢你很久。也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失去你。”
“所以你现在就主动失去我?”
“我不是失去你。”他说,“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把你放在心里。”
我笑了,笑得很难看。“你这个人真残忍。”
他没有反驳。
临走那天,我去送了。安检口前,他转身抱了抱我。那个拥抱很短,短到我来不及数清他的心跳。然后他松开,说:“那幅画还在吗?”
“在。”
“好。”他笑,“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就看看那幅画。”
“想明白什么?”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走了,才是真的爱你。因为如果我不走,我会把你拽得更深。可是周原,你值得一个能让你毫不犹豫地奔赴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你停下来、花好几年去琢磨的人。”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就那样走了。背影消失在安检门的另一侧,像一滴水汇入人海。
我站在原地,好久。
后来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我搬了家,搬离了那条老巷。新家在一条河边,朝南,阳光很好。阳台上种了几盆薄荷,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气。
我很少再想起程川。偶尔路过旧书店,会站在门口抽一根烟。那盏路灯终于修好了,不再闪了,每到傍晚就亮起来,暖融融的一小团光,静静地照着巷口。
我想起他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就看看那幅画。”
那幅画一直挂在我的卧室里。巷子,旧书店,暖黄的灯光,还有站在门口抽烟的、小小的我。
很多个深夜,我坐在床上,和画里的自己对视。
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什么?
时间?距离?还是一份迟来的、连我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爱?
后来我想,也许都不是。
也许我们之间隔着的,只是那一句从没说出口的,来不及。
来不及,在见面的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不及,在那些共度的深夜里拥抱你。来不及,在你告诉我你要走的时候,拉住你的手,说一句——能不能别走。
我来不及。
可是画里的那个人,他站在巷口的灯光下,偏过头,像是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从巷子另一头走来的程川。
他站在午后斜长的光里,穿一件深灰毛衣,手里拿着那本《局外人》,对我笑。
那时候,风正吹过梧桐树梢。
而我不知道,那是一生的开始。
也是某种永恒的,错过。
很多年后,我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只写着几个字:
“巴黎的秋天,风很大,但很像你。”
我没有回信。
我把信折好,夹进那本《局外人》里。
加缪说:“在人的一生中,总是有让人疯狂的时刻。那时,太阳的炙热,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让人难以承受。因为我们知道,死亡就在前面。可是,我们依然想去爱。”
我想,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让你在往后的岁月里,慢慢明白,自己曾经被怎样地爱过。
而那份爱,在许多年前,早已翻山越岭、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你的面前。
只是你,没有认出它来。
窗外,秋天又深了。
我站在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河风吹来,把青白的烟雾吹得四散。我看见对岸的乌桕红了,像谁滴在宣纸上的一团颜色,晕开,晕开,一直晕染到天边。
我站在那里,一个人,抽完了整支烟。
然后转身回屋,关上门。
身后,是漫天的、沉默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