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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迟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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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不及明白你对我的意义。

我不像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爱,所以知道在能爱的时候尽量去爱,也在不能爱时,准备好不再爱。

而我就只是糊里糊涂地被你吸引。

那年深秋,我住在一条老巷的尽头。巷子窄,两旁的梧桐已经秃了大半,叶子堆在墙根,风吹过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许多人在小声说话。我的房间在一栋旧楼的顶层,窗户朝北,终日见不到太阳。只在傍晚时分,天边有一点暗橘色的光漫进来,涂在掉漆的窗框上,像是谁随手抹上去的一笔。

我在那里住了很久,久到几乎忘了时间还在走。白天写作,夜里读书,偶尔下楼买一包烟,或者站在阳台上看巷口那盏路灯——它总是坏的,忽明忽暗,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

认识程川,是在巷口的那家旧书店。

那书店开了很多年,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整天窝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放些咿咿呀呀的地方戏。书堆得到处都是,天花板都熏得发黄。我喜欢在里面翻旧书,指尖划过书脊,有细微的灰尘扬起来,在午后的光里飘着,像是时间的碎屑。

程川是那家书店里唯一一个比我更常出现的人。

他三十来岁,总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个子很高,走路时微微弓着背,像是为了不碰到那些堆到半空的书堆。他看书的姿态很特别——轻轻地托着书脊,像是托着一只蝴蝶,生怕用力了会弄碎它的翅膀。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一本书。加缪的《局外人》,只剩最后一本,我们同时伸手去拿。指尖在书脊上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

“你拿吧。”他说。

“你先拿到的。”

“不,是同时。”

他笑了一下,眼角有浅浅的纹路,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我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是秋天傍晚六点钟的光——不刺眼,但让人心里一暖。

后来我们常在那家书店遇见。有时候各自翻书,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响声和收音机里飘出的戏文。有时候会站在门口抽一根烟,说几句闲话。他说他住在附近,是中学的美术老师,周末常来这里淘旧画册。

“你呢?”他问。

“写东西的。”

“写什么?”

“没写什么。就是写。”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我喜欢这样的不追问。

渐渐地,我们开始一起吃饭。巷口有一家小面馆,面条煮得软烂,汤头却极鲜。老板总多给一撮葱花,说:“你们两个常来,多照顾。”其实我们都不是能吃的人,每次都是半碗面,聊到面凉,才慢慢吃完。

程川说话很慢,像是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才肯说出来。他说他从小在镇上长大,外婆家也有一条这样的巷子,巷口种着栀子花,夏天的时候,香得睡不着觉。

“后来呢?”

“后来拆了。巷子没了,栀子花也没了。”他顿了顿,舀一勺汤,“有时候做梦还梦见。醒来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那条巷子一起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面馆门口那盏黄澄澄的灯,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悄无声息。

但我没有深想。我以为那只是这个季节的缘故。秋天总是让人容易感伤,容易把寻常的陪伴误认成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后来的日子,像是被谁放慢了速度。我们见面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约,只是在巷子里走着,就能遇见。他陪我去邮局寄稿,我陪他去旧货市场淘颜料。有一次我们在河边走,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河对岸的一棵乌桕树说:“你看,叶子红透了,过几天就要掉光了。”

“嗯。”

“明年还会长。”他看向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人和树不一样。有些人走了,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我当时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当是他又在伤感。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就知道了。

冬天来的时候,我生了一场病。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手机响了又响,我接起来,是程川。

“你在哪儿?”

“家。”我的嗓子哑得厉害。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声音怎么这样?病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哪个门牌号?”

我报了地址,就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床头亮着一盏小灯,程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然后伸手试了试我的额头。

“退了一点。”他说。

我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几盒药、一杯水。粥已经凉了,但碗还是满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敲门没人应,就自己进来了。你门没锁。”

“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你睡得跟死了一样。”他笑了一下,把粥端起来,“我去热一下。”

他热粥的时候,我靠在床头,听着厨房传来的细碎声响——碗碰着锅沿的声音,微波炉“叮”的一声,他轻轻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深夜的房间里飘荡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某种安稳的讯号。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还有一个人,会在深夜里为一碗粥起身。

程川端粥出来的时候,我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怎么了?”他慌了,放下碗来摸我的额头,“还是很难受?”

我摇摇头。

他蹲在床边,仰头看我。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看见他眼角细密的纹路、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瞳孔里那一小团暖色的光。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哭。”我偏过头去。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心很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明天要是还不退烧,我带你去医院。”他说。

后来我睡着了。再醒来时,程川已经走了。床头留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粥在锅里,药在桌上,有事打电话。门我帮你反锁了。”

我捧着那张纸条,坐在床头,看了很久。

有些东西,在我心里破了壳。

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爱。

冬天过得很慢。我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和程川见面的次数却少了。他说最近在忙画展的事,整天泡在画室里。我也不好去打扰,于是又回到从前的日子,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偶尔站在阳台上看巷口的灯。

那盏灯还是坏的。忽明忽暗,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

但我开始想他。

不是刻意去想。是在某个瞬间,忽然就冒出他的影子。比如在书店里看到一本他会喜欢的画册时,会下意识想买下来;比如夜里写完一段字,抬头看见窗外下雪了,会想他是不是还在画室里,灯亮着,而窗外是纷纷扬扬的白。

有一次我路过他的学校,正好看见他从校门口出来,身边围着几个学生,有说有笑。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抱着一摞画。我站在马路对面,没有叫他。他也没有看见我。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那天晚上,我接到他的电话。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

“我画展定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你来。”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的一下,然后是一阵漫长的安静。

“我想见你。”他突然说。

我握电话的手紧了紧。

“现在?”

“现在。”

“好。你来。”

半小时后,他站在我家门口。肩膀上落了雪,鼻尖冻得发红。他抱着一大捧东西,用报纸包着。进了门,他把报纸一层层展开,里面是一幅画。

是一幅水彩。画的是那条巷子,巷口的旧书店,还有一盏暖黄色的路灯。画里的人很小,只是一个侧影,站在书店门口,正在点烟。风把衣角吹起来,像一片犹豫的叶子。

“送你的。”他说。

我看着那幅画,心里的堤坝忽然裂了一道口子。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漫上来,浸湿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位置?”我问。

“你买烟的时候,总站在那儿。我见过很多次。”他笑,“有时候我没进书店,就站在巷子另一头看你。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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