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忍冬(2/2)
九月底,考核结果出来了。王志国排名末位。
布告贴在车间接片箱旁边,打印的表格上盖着红章。王志国站在人群里,看到自己的名字那行:“王志国:b级,建议转岗清砂工”。
周海龙在他旁边,气得脸色发白:“师父,赵海泉他公报私仇!李国栋那批人全在A档,他们什么水平,不都靠送礼吗?他……”
“回去干活。”王志国转身走向车床。
“师父!”
“干活。”
那天下午,王志国照常开床子,照常校准量具。车刀切进工件时,他的手稳如磐石。到了四点,他关掉机器,把最后一件成品送检,然后用千分尺重新量了一遍。零点零一八。合格。他把零件码进铁筐,盖上帆布,然后开始擦机器。
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导轨、每一个油杯、每一颗地脚螺丝,都擦得干干净净。冷却液槽里的铁屑用吸铁石一颗颗吸出来。最后,他把工具箱里的量具一件件摆好,千分尺、卡尺、内径百分表。尺上那些磨损的镀层、磨光的刻度,像一层面皮,裹住了二十多年的光阴。
下班铃响。他穿上外套,走出车间。
门口,赵海泉正和几个A档工人在抽烟。看见王志国出来,他弹了弹烟灰:“老王,今天这么早?调令下周下来,到时候请兄弟们吃个散伙饭啊。”
王志国停下脚步,看着赵海泉。他的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降职的人。赵海泉被看得有些发毛,嘴角抖了抖。
“赵主任,”王志国开口,“我在厂里二十三年,从没耽误过一笔订单,从没出过一起安全事故。我车过的每一个零件,都经得起检验。”
“你废品率……”赵海泉想打断。
“废品率有记录。去年全车间最低。前年最低。大前年也是。”王志国一字一句,“你没让技术科按我的工艺方案验收,所以这一批活,返工的部分都记在了我头上。”
赵海泉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谁跟你说……”
“李国栋告诉我的。他喝多了说的。”王志国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赵海泉不到半米,“他还说,考核表是你让人事科代签的。我那份,你连流程都没走完。”
赵海泉喉头动了动,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我不跟你闹,赵海泉。”王志国的声音很低,像机器在空载时发出的嗡鸣,“这些事,我忍了十年。从分房那年,从你调进三车间当工段长那年,从我女儿小学时你儿子打碎她鼻梁那年,我就一直忍着。”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暂时把这些带刺的东西攥在手里了,等着哪一天,能把它们抛出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厂区大道两旁的白杨树沙沙作响,落叶在风里打着旋。
那之后的一周,王志国照常上班。他被调去清砂组,在车间最角落的地方,用喷枪打磨铸件毛坯。灰尘大,噪声大,一个班次下来,鼻子里全是灰,肺里像装满了生锈的沙。
但他的手依然稳。每次把毛坯装夹上工作台,他都先用卡尺量基准面,再上手操作。清砂组的其他人慢慢发现,这个沉默的“老王”打磨出来的件,表面平整度比谁都高,回炉重磨的几乎为零。
周海龙每天下班后都会来清砂区待一会儿,不干活,就靠着墙站着。
“师父,你有啥打算?”
“什么打算?”
“我是说,”周海龙搓着手,“你憋屈不憋屈?”
王志国关掉喷枪,摘下防护面罩。面罩里全是灰,露出两只眼睛,布着血丝,但格外亮。
“你师爷说过一句话。”他拍了拍腿上的灰,“忍是心头插刀。但你得让那刀长进肉里,等它锈断了,就再不觉得疼了。”
“那不就成石头了?”
“石头好。石头不怕刀。”
周海龙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入冬后,厂里接到一批出口订单。据说是给中东某国的石油机械配套,精度要求极高,外商派了监理驻厂检验。各车间都开了动员会,把任务分解下去。
赵海泉没想到的是,那批锥套的核心部件,精车外圆时出了大面积振纹。三个班次轮流上,废品率一度飙到百分之四十。监理是个德国人,戴着金丝眼镜,把测出来的数据拍在会议桌上,要求限期整改,否则取消订单。
厂部连夜开会。赵海泉被骂得狗血喷头,回到车间,把所有人叫起来重新校机。机床调了一遍又一遍,工装换了一套又一套,振纹依旧。
“老赵,不行把王志国叫回来。”有人提议。
赵海泉的脸在车间的白炽灯下蜡黄:“他懂什么?清砂工。”
又干了三天,交出去的四十件被退回三十七件。厂里急了,总工亲自下来。总工姓邵,是从基层干起来的,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清砂区门口。
“老王。”他喊。
王志国正在修那台旧砂轮机。经过几个月的整治,换向器已经打磨干净,电机重新绕了线圈,机座重新喷了漆。他把砂轮装上,通电试转,轮子转得又稳又静,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邵总。”王志国站起来。
“出口件的事你听说了?”邵总工开门见山,“你以前干过这种材料,知道怎么处理。给我个实话。”
王志国沉默了很久。车间里的噪声高高低低地涌来,像海。
“能。”他说。
当晚,王志国回到车床前。床子还是他原来那台,只是蒙了一层灰。他把它擦干净,调整了轴承,拆下刀架重新刮研了配合面,又从自己柜子里找出那把平时不用的机夹刀,换上新刀片。
“你需要帮手。”赵海泉站在旁边,语气不自然地软了下来。
“周海龙。”王志国说。
他干了一个通宵。凌晨三点,车间里只剩下他和周海龙。机器在夜色中运转,黄铜色的灯光下,刀尖和工件相触,发出的声音像有人拿着一支极细的笔在铁上书写。
“师父,这算不算把带刺的东西抛出去了?”周海龙问。
王志国没有抬头。铁屑从刀口淌下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还没。”他说。
第一批合格件送检,监理测完,竖起了大拇指。邵总工在碰头会上说:“还是要靠老同志。这质量,没话说。”
赵海泉坐在旁边,脸色阴晴不定。散会后,他把王志国叫住:“老王,回三车间吧。清砂那活儿,我让小周去。”
王志国看着他:“不了。清砂挺好。”
“你……”
“赵主任,忙你的吧。”
赵海泉碰了个软钉子,嘴里嘟囔着什么,走开了。孙志强在走廊里遇到王志国,递过来一根烟。
“你这一手,够他喝一壶的。”
“我不是为这个。”王志国推回烟,“戒了。”
年底,厂里搞全员竞聘。周海龙拿着申请表,在清砂区找到王志国:“师父,我想竞聘技术员岗。你帮我看看这表怎么填。”
王志国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点了点“个人专长”一栏:“把你跟我干的那些活儿写进去。不用太花哨,就写你会什么。”
“可我没文凭……”
“你会什么,比有文凭的人多得多。”王志国把表还给他,“记住,写你自己能干的事。”
竞聘答辩那天,周海龙站在讲台上,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透着底气。他讲到车削工艺的优化,讲到刀具角度的选择,讲到废品率的控制。评委席上,邵总工频频点头。
赵海泉也在评委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轮到他提问时,他盯着周海龙看了几秒,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师父教你的?”
“是。”周海龙答。
“他有啥资格……”
“赵主任,”邵总工打断他,“现在是我提问时间。”
赵海泉闭了嘴。周海龙的竞聘分数下来,全车间第三。他成了技术组的工艺员,坐在办公楼里画图纸。第一个周末,他端着一盆绿萝跑到清砂区。
“师父,分你一半。”
王志国看了看那盆绿萝,又看了看周海龙:“放窗台上吧。”
绿萝就放在了窗台上。清砂区的窗户很久没擦,灰扑扑的。绿萝的叶子在里面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块翡翠扔进了炉渣。
春天来的时候,厂里开大会,表彰劳动模范。王志国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大红喜报贴出来那天,周海龙拍着他的肩膀,比他还激动:“师父,你看,你照片贴上了!”
王志国站在橱窗前。他看到自己的照片放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照片旁边写着:“忠于职守,默默奉献”。照片是临时拍的,他穿着洗白的工作服,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这照片照得不错。”孙志强说,“比你那张工牌上的强多了。”
“老了。”王志国说。
“谁不老?”孙志强笑着推他,“走吧,中午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
王志国最后看了一眼橱窗里的照片。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二十年前的自己正望着现在的自己。
他想起那年刚进厂,师傅指着车床对他说:“好好干,这厂子是国家的,以后也是你们的。”那时候他信。后来厂子改制、上市、裁员,老师傅走了,留下的人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活法。他始终没学会的那一种,就是弯腰。
但他学会了更坚硬的东西。像一把刀,在油石上磨了二十三年,磨得那刀背厚了,刀刃薄了,刀柄上浸透了掌纹里的盐。
食堂里人声鼎沸。王志国端着搪瓷碗,站在窗口前,闻着红烧肉的香味。窗外,厂区里的白杨树抽出了新叶,在风里翻成一片银绿色的海。
他忽然觉得很安静。那些轰鸣的机器声、粗糙的骂声、玻璃碎裂声、铁器敲击声,全都落下来,像灰尘一样落下来,落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变成一种类似土壤的东西。
终有一日,会有什么从那里长出来。
下午,王志国回到清砂区。绿萝在窗台上抽了新芽,嫩绿的须从盆沿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打着旋。他拿起喷壶,给它浇了点水,然后戴上手套,走向工作台。
砂轮转动起来。金属与砂粒摩擦的声音尖利而绵长,像一个人在唱歌,一首唱不完的歌。
他唱着,继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