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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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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睛看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点光,像海底的火山。“累,”他说,“人哪有不怕累的。但我一停,就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别停。那声音像我们家老太婆,她老说我,你呀,就是懒。我就划,划到你们来。”

我给他包扎的手停了一下。我外婆也总说我懒。小时候我想赖在岸上不游,她就用竹竿敲我的背,说,你懒,你早晚懒成一摊死水。死水不流,不流就臭。我说,海那么大,还差我这一道水?她就笑,说,差。每一道水都差。

那老头被送走后,我在甲板上坐了很久。南海的下午,阳光很毒,海面上浮着一层透明的油光。我忽然想,外婆说的“游”,其实不是游泳的游,是活下去的游。是不管方向,不管快慢,别停。停下来的那一刻,人就输了。不是输给海,是输给自己的疲惫,输给那种温柔的、致命的、像海床一样张开手臂的寂静。

去年秋天,我请了一回假,回了趟村子。村子变化很大,滩涂上修了栈道,海滩边开了民宿,连外婆当年画圈的那片沙地都铺上了木栈板。我站在栈桥上,海风从对面吹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只有南海才有的咸腥味。有一个小男孩在浅水区学游泳,身子浮不起来,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海龟。他妈妈在岸上喊:“打水呀,用脚打水呀!别停呀!”小男孩呛了水,哭着往岸上爬。

我忽然走过去,蹲下来,对他说:“你哭什么,眼泪也是咸的,跟海水一个味儿。”

小男孩抬头看我,鼻子上还挂着海盐的亮晶晶的水珠。他妈妈认得我,笑着说:“这不是小远嘛,都这么大了。”她叫我的小名,我有很多年没有听见这个小名了。只有外婆这样叫过我。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海边的礁石区。退了潮,礁石上爬满海蛎,蚝壳在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光。我脱了鞋,赤脚踩在礁石上,走到水边。海面很平,像一面放在地上的镜子。我慢慢走进去,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水很凉,凉得让人精神一振。然后我扑进水里,划开双臂,向前游去。

我游得很慢。每一划都像穿过一扇看不见的门。我游过小时候呛过水的地方,游过外婆用竹竿指着我的地方,游过那些纸灰飘起的地方。海水在耳边轻轻摇晃,像一片巨大的、没有重量的摇篮。我忽然想,外婆在喊外公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就是这样被海风吹散的吗?她写下那个“游”字的时候,她的心是不是也这样,被一种安静的光充满了?

我游到那处深沟上方,停下来,踩着水。夕阳正在落下去。海面被染成一条从橘红到紫蓝的绸子。我抬头看见几只海鸟在远处盘旋。它们飞得很慢,翅膀几乎不动,像是被黄昏的手托着。

我忽然想哭。不是难过的那种哭,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从眼睛里溢出来。我想起那个菲律宾水手,想起他伸出去却永远够不到救生圈的手。我想起那个在破冰箱里划了两天两夜的老头。我想起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字。我想起外婆,想起她蹲在滩涂上画圈的模样。那个圈,那么深,那么圆,像她心里一口永远没被填满的井。

那时候我七岁,以为是螃蟹让外婆害怕。现在我三十七岁,忽然明白了。她怕的不是螃蟹,是那些半死不活的鱼。眼睛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喊救命。她一辈子都在等一个喊救命的声音。等到了,她就用一根竹竿在沙地上写一个“游”字。等潮水上来,把字抹平。她相信外公看见过。她相信他能游回来。

可是海太大了。大得连一个“游”字都装不下。

我在水里呆了很久。天色从橘红变成紫蓝,从紫蓝变成墨黑。月亮升起来,很细,像一道银色的指甲痕。我仰躺在海面上,让海水托着我。我没有游。我只是漂。漂了很久。久到海水渐渐失去了温度,久到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薄薄的月光,浮在夜的海上。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外婆的声音,也不是陈老师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游。”

我翻过身,深吸一口气,朝岸边游去。不是很快,但也没有停。海水从我的指缝里流过,像一捧捧细碎的银片。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稳稳地,像一座深藏在胸腔里的钟。

回到岸上的时候,月亮已经斜了。我赤脚走在沙地上,身后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潮水涌上来,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脚印抹平。我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我刚才差点呆在水里了。

但我说了那个字。于是我又游了回来。

那些淹死的人,往往不是被水吞下去的。他们是自己松了手,让水托住了。托得太久,久到以为自己是一滴水。

而我不要做一滴水。

我要做一道浪。一道活着的、不断扑向岸边的浪。

哪怕每一道浪,最后都要碎在滩涂上。

那又怎样呢?我碎过,我活过,我一直在游。

我站在沙地上,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多得像是谁把一袋子碎钻倒扣在穹顶上。海风吹过来,把我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外婆,我游过来了。

以后,也会一直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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